欢声笑语戛然骤停，云萝怔怔凝望他决绝孤冷的背影，方才燃起的欢喜一点点黯淡下去，攥紧绢帕，心绪再度沉落谷底。
待到云安脚步声彻底远去，赵冶悄悄轻叹一声：“大人素来嘴拙不善表露心意，”他又往云萝盘中添了一块糕点，“但在大人眼中，小姐到底是自己人，与城中百姓终究是不同的。小姐也莫要怪他。”
云萝没说话，只望着门口那道残影消失的方向，眼眶慢慢红了。
檀香依旧在燃，只是这一次，连香气里都裹着说不清的涩。
张怀意挠了挠后脑勺，看向流溯兮道：“这个管家怎么说话怪怪的。”
流溯兮忽然起身。
“诶！你干嘛去？”张怀意慌忙想拽住她，她却已经跑远了。
“云萝，是我。”流溯兮抬手轻叩厅堂房门，扬声开口：“方才在外闲逛，特意给你备了些小物件，冒昧前来叨扰片刻。”
云萝眼睛一亮，喜滋滋地去开门：“流姐姐！”
流溯兮将手中的东西交向云萝，是一记薄册，小姑娘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姐姐！”
“你喜欢就好。”流溯兮笑道。
“原来是流姑娘来了。”赵冶见流溯兮进来，忙笑着迎上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走到二人身前，还顺手替云萝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那动作熟若长辈。
“先前小姐还时常念叨你，此番救命大恩，我们一直寻思着找机会报答呢。”说着又转向云萝，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你看你，见了救命恩人就只顾着欢喜，也不请人姑娘坐下喝杯茶，礼数都抛到脑后了。大人若是知晓，非数落你不可。”
“流姐姐快请坐！”
云萝闻言连忙伸手轻轻拉扯住流溯兮的衣袖，顺手把碟子里软糯的芙蓉糕推到她跟前。
“姐姐你尝尝，这是赵伯亲手做的点心，我最爱吃了。”
“既然是赵管家亲手烹制，那我自然要品鉴一番。”流溯兮浅噙一抹淡笑顺势落座，指尖轻捏起一小块糕点，却并未立刻入口。
流溯兮清楚看到了赵冶听到这话时的表情明显一顿，却在触及她视线时又立马换上了那副和蔼的笑容。
先前在幻境中流溯兮只觉得这个管家不对劲，见识过后，才发觉这个管家委实不简单。
此人长年借着照料的名头束缚云萝，事事替她包揽决断，一点点磨掉少女独自处事的心气，刻意将她养成久居深闺、脱离旁人扶持便手足无措的性子，借着温情脉脉的外衣牢牢拿捏她的心神。
云萝性格怯懦敏感，和生父日渐疏离，体内魔气时常躁动蛰伏，背后多半少不了赵冶的‘功劳’。
赵冶依旧滔滔不绝闲谈旧事，细数着云萝从小到大琐碎的喜好与趣事，不断渲染长久陪伴的情谊，刻意淡化城主云安身为父亲的位置，仿佛从小到大陪着云萝体察喜怒哀乐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话音还在慢悠悠飘荡，他下意识抬眼，猝然撞上流溯兮望过来的视线。
少女眉眼平和，神色淡然沉静，看似温和无害的冲他露出一个笑容：“赵管家手艺确实不错。”
“姑娘若喜欢，老奴再多做几份就是。”赵冶低眉笑道。
眼前这个女子，明明看着也大不了云萝多少，却叫他有些发慌。这般毫无起伏的审视太过通透，像是将他看穿了似的。
既然流溯兮不是善茬，那他就换个茬。赵冶看向云萝，哈哈笑道：“还记得吴家小丫头吗？想当年你刚会走路时，还是我抱着你去隔壁巷子里找人家玩呢，那时你也总爱揪人家的发带……”
“赵伯又乱说，”云萝被他说得脸上泛红，拉了拉流溯兮的衣袖：“姐姐，我很乖的。”
流溯兮望着云萝的眼，裹着温软的笑意道：“我知道，我们的小云萝向来勇敢，又这般聪慧。确实是有了几分云大人的风骨。”
她这话，看似是单纯夸赞云萝，实则句句都对着赵冶方才的话。既点出云萝本就有的勇毅与聪慧，戳破了那被刻意弱化的真实模样，又借“云大人风骨”五字暗暗提醒。
云萝身后有云家在前，并非任人随意定义的弱质，更让赵冶需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再做那越界的打算。
云萝闻言，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些，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一旁的赵冶脸上的笑淡了淡。
“刘姑娘这话……”赵冶的声音低了半分，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沉了沉，“小姐这性子，更多是像她娘。当年夫人在世时，也是这般又刚又柔的，绣活好，骑射也不输男儿家呢。”
流溯兮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的笑意依旧温软：“是我失言了。云萝这般好，原是得了两位的真传。”
说罢，目光轻轻在赵冶与云萝之间打了个转，那笑意便漫到了唇角。
“不过依赵管家所言——”
赵冶眸色微沉，笑意也慢慢消失了：“流姑娘以为如何？”
流溯兮笑了一下，接道：“云萝幼时那可能确实是个小霸王。”
云萝并没有看出二人的剑拔弩张，被流溯兮说得脸一热，往她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羞赧：“姐姐也跟着赵伯取笑我。”
赵冶闻言乐了，拍着大腿道：“可不是！流姑娘这话在理。不像我们家大人，整日里只知公务，怕是早忘了云萝小时候最爱吃城南那家铺子的糖画了。”
字字句句，都在烘托他对云萝的关怀。
流溯兮垂着眼皮摩挲指尖，面上笑意浅浅未有变化。趁着几人说话分神的间隙，手腕微抖，指尖借着力道轻轻一弹，碟中一块边角发硬的糕点裹挟微弱劲风，径直朝着门外回廊暗处飞去。
门外当即响起一声短促痛呼。
“啊——痛死我了！”
屋内几人闻声齐齐朝外看去，云萝惊道：“张公子？你怎么在外面？”
张怀意捂着被糕点砸中的胳膊，狼狈从廊柱后挪出来，讪讪一笑：“我……我刚才忽然有些想解手，在府里绕来绕去找不到茅厕，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心思单纯的云萝并未察觉破绽，当即站起身：“我领着你过去吧。”
一旁的赵冶眸光闪烁，似乎察觉到方才有人偷听。只是碍于眼下没有确凿凭据，面上依旧维持着和善管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