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密议厅门窗紧闭,江鹤年强撑着一身疲惫端坐主位,满头银丝被昏暗的烛光衬得越发刺眼。
江鹤年把杨希的开出的条件传达完后,辈分最高,也是最年长的江鹤亭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我不同意,那是江家的祖业,凭什么分给一个外姓丫头!莫说她并非江家血脉,便真是采薇那丫头的骨肉,只要不姓江,就别想分走江家的一分一毫!”
“她不是普通的外姓丫头,”江鹤年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她名义上的母亲在我江家族谱上,她自身不仅出自杨家,地位显赫,背后还靠着整个承恩侯府。如今以我江家的处境,与这两股势力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承恩侯府又如何?”江柏栖冷笑:“她生母当年声名尽毁,只能草草嫁人来保全名声性命。此事本与我江家无关,可大姊不过是说了实话,母女俩便联手将大姊困在佛堂,终生不能出。如今派个黄毛丫头过来,张口就想来分我江家的东西,休想!”
江柏栖虽是个富贵闲人,可自小便与江采薇这个亲姐姐关系极好。当年江采薇回娘家大闹一通,他们这些该知道杨希身世的都知道,不过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江柏栖本想带人去杨家算账,被江鹤年动用家法打得下不了床才作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又陪笑脸,又许重利才请得杨家人来将大姊接回去,江采薇被接回杨家后,再无消息传来。
杨家每年只给江家人一次探望的机会,说是幽禁佛堂,不过是换个环境好些的囚牢罢了。每年江柏栖都会亲自去探看,亲眼看着曾经温柔良善的大姊,被折磨得愈发消瘦,性情也日渐阴郁尖刻,日日诅咒杨家人不得好死。
每一次江柏栖从杨家归来,都会跪下求父亲把江采薇接回家。他实在不明白,杨家固然地位尊崇,他江家同样也是传承百年的世家,为何父亲要如此卑躬屈膝。可他跪到膝盖落了病根,跪倒晕厥,江鹤年都不肯松口。
自那以后,江柏栖也算是彻底对这个父亲失望。江鹤年想让他学习打理庶务,日后掌管江家,做在朝为官的大哥坚实后盾。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一头扎进风花雪月里,日日出门与好友吟诗作对,流连青楼。凡事能让江鹤年动怒的事情,他都要做一遍,用无声的叛逆对抗着父亲。
江鹤年脸上岁月刻下的沟壑更深,他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还要承受自己的亲儿子怨恨。不怪他信任江大,他们兄弟俩到府上时,正是老二扬言要与自己断绝关系的时候。两人年纪相仿,可一个日日与自己针锋相对,一个听话乖顺,侍奉自己就像侍奉亲生父亲。
江鹤年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沉声开口:“盐场被查是镇抚司动的手,族里谁也拦不住。陛下如今是铁了心想要要江家的东西。”
江柏栖见江鹤年不理会自己,愈发气闷,他就是看不惯这老头凡事都是大局为先,可以牺牲一切私情的模样。
江鹤年没给江柏栖呛声的机会,环视一圈:“如今江家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硬撑着百年世家的体面,与陛下对着干,到最后人死财散,白白便宜了背后不知名的敌人。另一条,便是主动向陛下投诚,至少能换来全族人的安稳。”
“既然是江家与陛下的事,姓杨的凭什么来掺上一脚?”江柏栖板着脸质问道。
江鹤年盯着这个不省心的二儿子:“她能替江家把话传到沈辞跟前,若是让裴安川做中间人,那种贫民窟一路爬上来的恶狼,可不会给我们半分讨价还价的机会。”
江鹤亭不解:“既然沈辞就在沧州,为什么不动用江家自己的路子找上门去,非要找那么一个中间人?”
“大哥,江家不能主动开这个口。世家与皇权的立场天然对立,十几年前那件事,没有哪家能真正置身事外。陛下虽迟迟没有算账,到底死的是自己的手足,便是他忘了后宫那位娘娘也不会忘。”
江鹤年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当年自己刚当上江家家主,年轻气盛。只觉得靖王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动世家的利益,被人一鼓动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入局。
哪想陛下不是先帝,根基稳固后就创立镇抚司,这些年多少家族在镇抚司手上覆灭?世家力量越来越弱,哪还有与陛下抗衡的资本。
也只有那些头部家族,还看不清事实,梗着脖子准备一条路走到黑。江鹤年声音沙哑:“若是我们主动开口,就成了跪下的奴才。做惯了主子的人。应当明白主子会怎么对待冒犯自己的奴才。所以江家想要保全全族,就不得不找这个中间人,来成就这桩买卖。”
话音刚落墨,偌大的密议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江鹤亭端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家主,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这一步迈出去,江家自此便会走上没落。百年之后,还能有人记得我们沧州江氏吗?”
江鹤年闭着眼:“江家早就不是当年的江家了,我一人去与沈辞谈判。黄泉之下,列祖列宗要追责,便由我一人承担吧。”
江柏栖神色复杂,他对这个父亲是失望不假,可却无法否认他作为一族之长的称职。
等人散去后,江柏栖看着上座的父亲闭着眼眉头紧皱,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雕像。脸上沟壑纵横,他真的太老了,老到没有力气再托举儿孙。
走出密议堂后,江柏栖转头问身边的随从:“那位表小姐,今年多大年纪了?”
“回二爷,十七岁。”
刚及笄两年的丫头,便敢孤身奔赴千里来江家趁火打劫,果真是好手段。江柏栖脸色难看得厉害,他得寻个机会,去会会这个厉害丫头。
听雨院,杨希静坐在桌案旁不知在想什么,连笔尖的墨滴落在纸张上也迟迟没有察觉。
“希娘,你在想什么?”厉惊霜一进门便看见这一幕。
杨希回过神,浅笑道:“我在想,沈大人会给我这个中间人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