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从槐树枝桠间穿过,拂动新叶的叶缘发出极细的声响。
她收回目光,忽然想到什么,低头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到洛靳面前。
“师兄,这个给你。”
洛靳低头一看,瓶内装着几颗浅青色的丹药,气息温和清润。
“这是什么?”
“我前几日去丹峰蹭炉子时顺手炼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温养灵脉的日常药丸,你若是觉得经脉偶尔发紧,可以早晚各服一粒。”
洛靳看着那瓶丹药,顿了顿才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瓶身时很轻,像是在确认那触感是否真实。
“好。”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但顾念念注意到他把那只玉瓶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才收进袖中。
“对了,智源长老昨天让人传话,说玄寂从北边托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他在雪原边缘发现了一处灵脉支流,虽然细小但很稳定,打算在那里长住一段时日。还说那边的春天来得迟,榆树要等到四月底才发芽。”
顾念念听完弯了一下嘴角:“那等他那边的榆树发芽了,让他托人寄一片叶子来。”
洛靳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槐树小径走了。
顾念念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直到那道身影完全隐入晨光和树影之间,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她走到白榆旁边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新叶的边缘,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株二月兰的嫩芽,然后在石凳上坐下来。
白灵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膝边,幼蛟从门槛边爬起来,慢吞吞地走到她脚边趴下。
小六从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周围的动静,又缩回去。
墨轩在院子角落翻土,星元在墙根底下晒他的折扇,萧易寒坐在院墙的暗影里翻一卷旧书。
涂瑶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蹲在二月兰旁边,用手指尖轻轻拨弄那截嫩芽。
顾念念坐在石凳上,晨光斜斜地落在她肩头,带着春日渐深时特有的暖意和明亮。
她望向远处落玉峰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山脊轮廓在清澈的天光中格外清晰,日光正缓慢地漫过每一道石缝和每一片新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稚嫩的手指已经长开了些,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淡青色灵力光泽。
她微微蜷了蜷手指,感觉到经脉中灵力流转的触感平稳而绵长,混沌原力的波动已经彻底沉寂下去。
旁边的二月兰在风里轻轻摇晃,顶端那截嫩芽正在缓慢地舒展成一片完整的叶片,边缘带着一道极细的露水反光。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日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一种温润而明亮的光泽。
远处有山雀在槐树梢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风从山谷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拂过新叶的叶缘和二月兰嫩芽的顶部,然后绕过石墙边缘,向着更远的山野间散去。
顾念念弯了一下嘴角。
“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她低头摸了摸幼蛟的头顶,又抬眼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其他人,然后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望向远处那片被春光浸润得透亮的天空。
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铺开,把整座山谷都染成一种安静的、漫无边际的暖金色。
三月中旬的时候,杂役院的院子已经完全换了模样。
白榆树长到了齐肩高,枝叶在春风里舒展成一把浅绿色的伞。
旁边的二月兰开了第一朵花,花瓣是那种极淡的蓝紫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
顾念念每天早上都会蹲在那朵花旁边看一会儿,确认它开得稳当。
白灵有时陪她蹲着,有时蹲在石桌上看她。幼蛟已经长得比当初长了一倍,鳞片的颜色从灰蓝转成一种带着银调的深青,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总是蜷在她脚边,偶尔会自己爬到院子角落的石墙上去晒背。
日子安稳得像山间那条慢慢流淌的溪水,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波澜。
可有些东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平静中悄悄改变了形状。
顾念念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她刚从藏书阁回来,手里抱着两卷新借的旧档,推开院门时看到萧易寒正蹲在白榆树旁边的地上。
他蹲得很随意,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正在轻轻拨弄那株二月兰旁边刚冒出来的一小片野草。
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染成一种柔和的暖金色。
她站在门内看了两息,没有出声。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紫红色的瞳孔在暮光里显得比平时浅淡一些。
“这棵草的位置不太对,挤着花了。”
他收回手指站起来,拍了拍指尖沾的土。
“我给它挪了个地方。”
“你还会侍弄花草?”
“不会。但看多了你侍弄,大概学会了一点。”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顾念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株被他挪过位置的野草,根部的土拍得很平整,草茎也安顿得端正,确实不像新手的手笔。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戳穿,抱着书册走进屋里。
后来她回想起来,发现类似的细节其实早已经出现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刻意去留意。
萧易寒从某个时候开始,不再只在院墙的暗影里守夜。
他会在清晨出现,偶尔坐在石桌边翻一卷旧书,偶尔在院子里走一圈,检查那些被他挪过的草和花的长势。
有时候他不说话,就只是坐在那里,像院子本来就有的一个固定的组成部分。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在幻境破灭之后,也许是在月笙消散的那天之后,也许更早,早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只知道,当她每天清晨推开院门时,目光总是会先落在院墙方向那个熟悉的位置上,确认他是否在那里。
而他总是在那里,像那棵槐树一样沉默而稳固。
四月初的一个深夜,顾念念在梦中被一阵极轻的灵力波动惊醒。
她睁开眼时,窗外月色正好。她披上外袍推门出去,看到萧易寒依然坐在院墙边的暗影里。
但这一次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按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指尖有极淡的暗紫色魔气正在流转。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他察觉到她靠近,转过头来,紫红色的眼底在月色下显得比平时更深邃。
“被吵醒了?”
“嗯。”
她没说是因为感应到他的灵力波动才醒的,只是在他旁边坐下。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混沌铃最近跟我的魔气融合得更深了,偶尔会有灵力对冲,很快就会平复。”
他把手腕上那缕魔气收回去,指尖的紫光在月色下缓缓消散。
顾念念低头看了看他腕间那只混沌铃,银灰色的铃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是她亲手编的细绳系在那里的。
“你一直戴着它。”
“你说过,有了这个我不会再发疯。所以我一直戴着。”
顾念念坐在他旁边,感觉到夜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带着春末特有的湿润和草木生长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萧易寒。”
“嗯?”
“你打算一直守在这里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头来看她,紫红色的瞳孔在月色下显得格外专注。
“你希望我继续守在这里吗?”
顾念念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石阶上,感觉到夜风从她和他之间穿过,带着春末特有的温润和微凉。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不是作为守卫,只是作为你自己。”
萧易寒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袖口边缘那根细线,她注意到他碰触的地方,正好是她那枚碎玉坠子垂落的边缘。
他的指尖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像是一阵风拂过。
“那就留着。”
他在夜风里低声开口,夜色覆下来,把一切都裹进一种温润的、安稳的寂静里。
第二天清晨,顾念念推开院门时,萧易寒没有坐在院墙边的暗影里。
他站在白榆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刚剪下来的青草,正在往旁边那株二月兰根部铺。
看到她出来,他抬起头来,晨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
“这草能保湿,春天风大,根部盖一层不会干得太快。我看你前两天浇水的时候总对着这丛花出神,就想试试这样能不能让它长得更好。”
顾念念站在门内,目光落在他被晨光镀成暖金色的侧影上,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落定。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和他一起把剩下的青草均匀地铺在二月兰根部周围的泥土上。
两人蹲在一处,手指偶尔碰到又分开。
春日的晨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在他们脚边的地上投下一片细碎摇晃的光影。
幼蛟从石墙上爬下来,慢吞吞地走到他们身后盘成一圈,白灵蹲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远处落玉峰方向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日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过峰顶,把整座山谷都染成一种温和而明亮的浅金色。
“这花过段时间还会再开一波。”
“嗯,二月兰的花期很长,能从早春一直开到初夏。”
“那等它下次开的时候,一起看。”
顾念念蹲在二月兰旁边,听到那句话时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