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才蒙着头，手在地上乱撑，想爬起来。
李闻白从巷子里走出来，快步上前。
一脚踩了上去。
贺文才“啊！”地一声惨叫。
李闻白脚下加重力道，碾了碾。
“咔”的一声轻响。
指骨断了。
“我的手！我的手！”贺文才痛得在地上打滚。
李闻白脚又碾了一下，这才挪开。他弯腰，手顺势在贺文才腰间一摸，把钱袋摘了下来，揣进怀里。
“滚！滚开！”
贺文才痛得大骂，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扯下头上的布。
再抬头看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绸缎庄的掌柜正从铺子里走出来，一脸惊愕。
贺文才怒问：“刚才是谁踩我的手？”
掌柜退后一步，摇头：“我听到官爷的声音才出来的。只看到您一个人坐在地上。”
贺文才痛得龇牙咧嘴，右手举在胸前，中指和无名指钻心的痛，怕是断了。
他站起身，左手拉住一个路过的挑夫：“方才是谁在这儿？你看见没有？”
挑夫摇头：“没注意。我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官爷您一个人在地上打滚。“
又问了两个路人，都说没注意，等听到动静看过来，就只看见他一个人。
贺文才气得咬牙。
他几乎可以确定，是李闻白。除了他，谁有这样的胆子！
方才在县衙门口，李闻白便说过“你最好日日待在县衙，夜夜不睡觉”，还做了抹脖子的动作。
不是他是谁？
此人当真是个山中猎户？既不惧官府，也不怕威胁。行事大胆且张狂。
他举着伤手，站在街边，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得赶紧找到贺大强他们。
人多，安全。
他转身，走得飞快。
李闻白从不远处的小巷里走出来，看着一瘸一拐的贺文才远去的背影，胸口那股闷气稍稍顺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贺文才只是个户房典吏，还有那颠倒黑白的县令赵士杰。
他转身，往县衙方向而去。
到了县衙门口，却看见赵士杰正站在台阶下，一脸堆笑，亲自去扶一个坐在马上的官员。
那官员穿着七品官服，手持令箭。
赵士杰自己就是正七品知县，对一个同品的官员，竟亲自去扶，还笑得这么殷勤，这人是什么来头？
李闻白倚在墙边，抱着胳膊，饶有趣味地看着。
他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人物。
那官员跟赵士杰说了几句话，赵士杰连连点头，侧身引着他往县衙里走。
就在官员转身的一刹那，他忽然回过头，目光扫过来。
正与倚在墙边的李闻白对上了眼。
官员瞳孔一缩。
李闻白也微讶了一下。
陈怀谨！
“李大哥？！”
陈怀谨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又压不住惊喜。
赵士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陈怀谨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边那人。
那人个子很高，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这不是刚才被他赶下堂的猎户李君吗？
此时，陈怀谨身后两个侍卫也回过了头。
竟是小柒和六指。
“李大哥！”六指也喊了出来。
“真是李大哥！“小柒也认出来了。
三人也顾不上什么官体仪仗，径直朝李闻白奔来。
赵士杰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方才亲自下去扶的这位陈都事，是云南府都察院都事，奉平东将军令稽查云南府属州县钱粮营庄，持令箭，有先报后闻之权。这样一个人物，见了墙边一个猎户，竟像见了亲兄长一般。
他心里感觉不妙。
这李君……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侧身问身边的师爷：“这李君，你当真查过了。只是个外来的猎户？”
师爷点头：“贺典吏说的，除了会打猎以外，没什么特别的。”
赵士杰先前信，现在看陈都事这几人的态度，亲热里带着恭敬，怎么可能只是普通猎户。
该死的贺文才要误老子的大事！
小柒跑到跟前，上下打量李闻白，从斗笠看到短刀，从短刀看到脚上的草鞋，嘴巴张了张：
“李大哥，你这是……当猎户了？”
六指凑过来：“李大哥，孙将军找你们找疯了！派人把广南翻了个底朝天，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六指。”陈怀谨低声提醒了一句。
六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脸上还是一副“你跑哪去了让我们好找”的表情。
陈怀谨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李大哥，你怎么在宜良？”
李闻白拍了拍六指的肩膀，看向另外两人。
“我当猎户了。让孙可望找。我来给赵士杰一点教训。”
三个问题，一起答了。
听到最后一个回答。
小柒和六指同时一愣。
小柒皱眉：“赵士杰？谁是赵士杰？”
六指手按在刀柄上：“他在哪？看我不剁了他。”
陈怀谨嘴角抽了一下，小心翼翼问：
“李大哥说的赵士杰……是此方的知县？”
李闻白点头。
小柒与六指同时回头，看向不远处，县衙门口站着的赵士杰。
他正踌躇不敢上前。
赵士杰被两道凶狠的目光射中。这种凶狠，只有上过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才有。他顿时只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孙将军选任的持令箭之人，无不是大西军的亲信。得罪他们就等于断了仕途。别说升迁，连小命都未必保得住。
贺文才这个杀才，误我大事！
赵士杰脸上努力堆出比方才更殷勤十倍的笑，朝着几人走来。
还没到跟前，先冲李闻白拱手：
“这位……李壮士，方才堂上多有误会，多有误会。本官不知李壮士是陈都事的故人，言语间若有冲撞，还望海涵。”
李闻白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算你运气好。”
眼下这情况，不好出手揍人了。
赵士杰哪知自己逃过一劫，还以为李闻白在讽刺他，强颜欢笑：“是是是，本官今日运气好，能结识李壮士这样的人物。走走走，里面请，酒都温好了，边吃边说。”
三人均没动，看向李闻白。
偏偏李闻白又不表态，赵士杰的热情相邀便尴尬住了。
赵士杰心里很慌，转向陈怀谨，赔笑道：“陈都事，这位李壮士是……”
陈怀谨正色道：“李大哥是我的恩人。”
闻言，赵士杰心里跟吃了黄连一样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