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日孟君只顾着整理洞窟,待得心头那点紧迫稍散,才觉出这洞天里的好处。
向阳的主洞干燥开阔,天然石笋隔出里外两间,外间生火炊煮,里间铺了芒草做卧处。
玉善当天便在谷里采了半襟紫花,摆在洞口石台上,嘴里哼着从歌圩学来的山歌,乐滋滋的。
李闻白看到后,从溶洞那边找了两块凹成杯形的石头回来。
孟君见了便懂,领着玉善去坡上挖了些浅根的野花,连土移栽进去。原本生硬的石洞,一下子便有了活气。
这样的安稳日子,仿佛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他们决定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
住下后,就不能坐吃干粮空。得自力更生。
李闻白原先用石头砸盲鱼,但潭水太深,原先砸十次能砸中一两次。到后来,鱼不知道是不是学聪明了,都不往上游了。
下水捉鱼,他水性不佳,下不了深水。
孟君割了些藤回来,用了一日功夫摸索,终于编出一只藤鱼筌。倒须口朝里,沉在潭边浅水处,傍晚收回来,总能兜住两三尾小鱼。
鱼有了,菜也有。
谷中长有葛根,还有一些或苦或涩的野菜,需要焯水才能吃。
吃住都解决了,便是玉善的学习日程了。
每天早上起来,先跟李闻白练一遍棍法。然后是早饭,早饭后便是诗文功课。
主洞里有一块平整的大石便是天然书案。
《诗经》讲解后,便是默写。
玉善记得快,每每写完一页,便仰着脸等孟君夸奖。
孟君教她教得十分有成就感。
午后一起劳作。
孟君带着玉善挖野菜,晒葛根片。李闻白要么去练习游水,要么就加固洞口的遮蔽。
玉善在草丛里捉了只纺织娘,装在藤编的小笼子里挂在石笋上,晚上听着虫鸣睡,第二日一早又跑去放了,说“它要找它阿娘”。
傍晚时分最是安稳。
三人就着落日的光吃晚饭。碗里盛着葛根粥,配着野菜炖的鱼汤。
玉善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
“我们给这个地方取个名字吧。”她提议。
李闻白想了想,“三号溶洞如何?”
对面的姐妹齐摇头,“不好。”
“止谷。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孟君提议。
玉善依旧摇头,“这么一个神仙地方,一定要有一个神仙名字才配得上。”
等到吃完饭,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名字。
——善之仙界。
善之仙界不知岁月长。
玉善的棍法练得已经有模有样了。
这日,李闻白抱胸在旁看着她棍子破风。
玉善嘴里念着口诀:“上打咽喉下打阴,中打两肋不容情。进步贴身戳字诀,神仙也难避此锋。”
念完一套,又从头念起,念到第三遍时忽然停了。
“阿姐在煮饭。”她吸了吸鼻子。
二人齐扭头,便见孟君蹲在洞口边的石灶前搅粥。
石灶是李闻白用几块石头垒的,灶口对着洞口,烟能散出去。
锅里煮的是葛根粥。葛根是从小山谷里挖的,切成薄片,和糙米一起下锅。她搅得很认真,每一下都数着数,生怕糊了底。
“快去。”玉善生怕来不及阻止,伸手推了李闻白一把。
李闻白从山谷下来,气味更浓了。
很复杂,不好形容。
“我来。”
他腿长,两大步过来,接过孟君手里的筷子往锅里一搅。
粥是绿色的,有几个鼓起来的气泡还在扑扑地冒着。
“你放了什么?”
“雷公根。我在山谷里找到的,和葛根一起煮,能清火。”孟君如实道。
李闻白把锅从火上端下来,往锅里加了一瓢水,搅了两下,把浮上来的叶子捞掉。又从小陶罐里撮了一撮盐撒进去,放在余火上慢慢煨着。
“雷公根不能煮太久,最好不要和米与葛根一起下锅。而是等粥快好了,再放进去。因为这东西煮太久,会发苦。”
孟君蹲在旁边,手还保持着握筷子的姿势。
算算,这是第五次了吧。
第一次是鱼汤,第二次是粥,第三次是野菜糊,第四次是腊肉焖饭……
煮东西竟比背书还难,不应该呀。
“以后我来煮。”李闻白把粥重新端上火。
“其实我可以多练练。”孟君轻声说。
“你在家练过很多次了吧?”李闻白见她火生得不错,故有这一猜。
孟君点头。“正月初一的时候,永历帝离开梧州,我爹说‘君行而城无守心’,当天便遣散了家中的仆妇。从正月初二开始,我便学着生火做饭了。”
“玉善念念不忘的芝麻糊真是你煮的?”李闻白问。
等了片刻,才听到她回答:“……其实是浮圆子。”
李闻白斩钉截铁:“别坚持了,以后做饭的事交给我。”
吃过味道丰富的早饭后,孟君继续教玉善《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念了两遍,玉善停下来,日常提问:“阿姐,淑女是什么?”
“淑女就是有德行的女子。”
“那窈窕呢?”
“窈窕是形容女子举止端庄,不轻浮。”
玉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在石板写下“淑女”二字。她现在已经会写不少字了。
她又到前面补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写到“洲”字时停下来,拿炭枝在石板上画了几道波浪,波浪旁边画了一个小人。
“这是阿姐在煮粥。”她指着小人说。
“洲不是粥。”孟君纠正她。
“知道。就是想画。”玉善又画了一个小人,站在第一个小人旁边。
“这是李大哥说‘我来’。”
孟君无话可说,她差点忘记了,玉善自小便是有些淘气的。
……
隔天,李闻白从峡谷里拖回来一截青冈木。
拿短刀把树皮剥了,削掉表面的裂纹和虫眼,只留最中间一段两尺来长的芯材。
孟君带着玉善从山谷里摘野菜回来,看见他坐在洞口,削了一地的木屑。
“你在做什么?”
“做把弓。”
玉善凑过去,“李大哥,你做弓是要打猎吗?”
李闻白点头,“正好我也缺一把称手的武器。”
“武器?上次莫二公子给你刀,你为何不要?”玉善跟她阿姐一样不解。
“弓也是刀。”他把木棍举到眼前,顺着光线看了看弧度,又低头继续削,“一百步外,比刀好使。”
孟君听见这番对话,心想:
这人也是有些奇怪。那日他将刀推回去,又把自己的短刀扎进石壁,表明自己有武器。但如今在山洞里安稳了几天,他倒嫌手里缺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