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的时候，油衣人已经站直了身子，手里拿着一块小木板。把板头放到台阶边上，用脚踩一踩，然后向提灯的孩子做了一个手势，孩子就向后退了两步。木板的另一端延伸得很长，在此位置上看来，正指向缺口下方。
“咱们走窑之后。”崔颖说。
宋嫂带着她和陈顺离开栏杆。程鹭留下替郭管事看绳，崔颖走前请她往下喊一声，让周师傅知道岸上在绕路，听见有人叫他登船也先别松手。
砖窑距离很近，沿着堤坝走也看不到窑口。宋嫂抄近道，从一堆裂开的砖坯上翻过去，跳到半截砖墙后面。转而去找崔颖，崔颖躲开肩上的托带，一脚踩在了两块松动的砖块之间。陈顺扶着她的手肘，等她站稳了才放开。
砖墙下面有一条坡道。背风的地方还有发黑的煤灰，一脚踩下去就会有水从煤灰下面冒出来。宋嫂把灯放在墙头之后，就蹲下来摸砖。贴着墙壁的地方有一块地方是坚硬的，再往下就看不清楚深浅了。
“从这里走出去之后还要走路。”宋嫂说，“再远我也就不知道了。”
陈顺把腰带解下来，在坡底试了试。带梢碰到水就会向四周飘散。他正要往回收的时候，水面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带子。
宋嫂赶紧扶住他的腰。陈顺没有往后拉，就保持这个姿势跪下把剩下的皮带绕到手上。借力把脸转过来的时候，嘴巴刚露出来就被吐出一口混着泥巴的水。
周师傅把帆布盖在头上了，帆布下面还有一块横木。他的手可以伸出去，但是右脚却被横木卡住了。宋嫂将灯靠近之后，看到水中的两根木头一上一下地动着。上面用帆布绑着的绳子还连接着斜下来的架子，每到水涨的时候，横木就会向他的脚背上砸一下。
“可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吗？”崔颖提问。
陈顺向下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周师傅的鞋子。周师傅立刻把腿收了回来，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宋嫂让他不要动，他说要动，但是手里却把皮带抓得更紧了。
“使布脱开。”宋嫂说，“绳子在后面，我可以摸到，但是用不上力气。”
陈顺拿出了锉刀。将布边按在木头上，试着锉了一下捆布的细绳，锉齿打滑，差一点碰到宋嫂的手。换一个方向让灯光照射到绳子上，再把锉身一点一点地推进去。
崔颖向街道口处看了一会儿。提灯的小孩还站在那里。他已经站到木板上，手里拿着一盏灯，女人在后面拉他的衣服。看到崔颖看了过来之后，他就把灯举得更高一些，并且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呢。离开堤头之后，崔颖听不清楚了，但是能看见他脚下的那块木板。
板尾所处的位置就是周师傅头顶上的石台。隔着一条急流，看起来是可以够到的。但是那边的板是平的，灯光照不到水面；眼前的石台向下滴水，陈顺伸出手去都被淋湿了。
“孩子，退到台阶上。”崔颖对那边喊。
小孩于是就不动了。女人趁机把他拉下来，把灯和人都拉到自己的怀里。板子上发出一点声响，抱着布包的男人从她们身边走过。把布包放在地上，伸出手去探了探水温。
周师傅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只手。
“刚才就是用这样的称呼来叫我的。”他说，“说我媳妇在上面。”
说完之后就把抓皮带的手举了起来。陈顺腾不出手来抓他，急得连名字都叫出来了，张开嘴才发现自己只知道自己姓周。崔颖顺着砖墙蹲下身来，用没有受伤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袖子上全是泥巴，没抓稳当，布从手中滑落了半尺左右，才抓住了下面的缝隙。
“没有来。叫我去给你带一句话，我现在就可以去。”
周师傅的嘴唇动了动。石台旁边的手依然在等，他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转过头来。
“说鞋子不用找了。”他说，“把给她买的鞋子扔到水里去了。”
“可以。将你的手臂伸直。先换一只手，陈顺。”
陈顺将皮带交给宋嫂之后，用另一只手扶住周师傅的小腿。崔颖等他站稳之后就对程鹭说，程鹭在堤上。可以听见声音但是看不到人，因为被砖墙隔开了。让程鹭稍微放一些绳子，等宋嫂喊停了再收回来。
绳子一动，横木就跟着一起抬起来。宋嫂将捆布的细绳从木头底下挑出来的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陈顺用锉齿连拉了几下，水里啪的一声，帆布就松了，冲开的一角碰到周师傅的脸上了。周师傅着急了，双手去抓布料。崔颖让他按照之前说好的那样把胳膊伸直，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宋嫂腾出手来把帆布揭了下来。
周师傅的鞋子被卡在了木头上。他咬着牙蹬了两下，没有蹬出去，反而把自己蹬得向水里滑去。陈顺伸出手来，在下面顺着脚踝摸到鞋跟之后，用拇指向下推了一下。鞋子没有出来，但是光着的脚从木头下面出来了。
“拉拉拉！”
宋嫂先踩实了墙根，然后拉上皮带把人往上拽。周师傅爬到了离她一臂左右的地方，但是湿灰里抓不到东西。陈顺丢下锉刀，两手扶着他的腿将他推上了山坡。等他肚子碰到地面的时候，崔颖才放手，发现把别人的外衣线缝都弄坏了。
岸上有人向这边跑来。之前回去报信的船工，带着两个人和一块门板。周师傅在地上蜷缩着，据说可以回到船上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没有穿鞋的脚藏到了另一条腿下面。宋嫂脱下外衣往上盖，盖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手抖得系不住衣带。
陈顺把锉子从泥土里找了出来。想要把锉齿上沾到的绳子屑擦掉，刚擦了两下，就看到原来那道白漆顺着木柄的裂缝渗了进去。用手指轻轻触摸一下，将锉刀举起来观察一下，这样就可以知道哪里被碰到了。
对岸搭建的木板也刷上了白漆。刚才让那个男人伸手去挡，没有看到板下边的情况，现在孩子把灯往下一照，就看到了下面已经干了一半的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