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晚渔走远,珩凑到姜鱼身边,朝屋里努了努嘴,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小声说:
“老大,我瞧着……咱们这位海神大人,怕是真要把这儿当家了。对着十八万人介绍自己的珍藏,这可不是一般客人会干的事儿。”
姜鱼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有点乱。
她没接话,站起身,推开了石屋的门。
月光像流淌的牛奶,从窗外洒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沧溟正坐在窗边,银白的发丝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他手臂上那道曾经无比醒目的封印纹路,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皮肤下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金色的眼睛在暗处,却像是燃起了两簇温暖的火焰。
姜鱼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那道快要消失的痕迹。
“这里……还疼吗?”
沧溟摇摇头,顺势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很暖,像一块在阳光下晒了许久的石头,瞬间就驱散了她指尖所有的凉意。
“不疼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你在,就不疼。”
……
几天后,寒露。
海岛的空气一夜之间就凉透了,海风带着湿冷的咸味,专往人的领口里钻。
天刚蒙蒙亮,老陈就拄着木棍,站在姜鱼的院子门口,也不进来,只背着手,朝屋里张望。
“今天寒露,花蟹最肥,我教你最后一课。”
姜鱼拿着直播设备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沉。
“陈叔,什么最后一课?”
“我这腿,今年冬天怕是下不了礁石了。”
老陈说得云淡风轻,眼神却飘向了那片他走了半辈子的礁石滩,“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了。”
姜鱼鼻尖一酸,但她没说“您歇着我来”那种客套话。
她知道,对于老陈这样的老渔民,最好的尊重就是把他的本事学到手。
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熟练地调试好直播设备。
“您教的每一样,我都记着呢。”
老陈干巴巴地哼了一声,眼睛里却透出一丝光,转身就朝海边走。
“跟上!今天教你怎么从石头颜色,看底下有没有好货!”
那天的直播,姜鱼几乎没怎么说话。
镜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老陈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和他那口音很重但经验老到的讲解。
“瞧见没,这蟹脐,圆的是母的,尖的是公的。眼下这光景,母的膏满,公的肉肥,别抓错了。”
“花蟹贼精,专躲在浪打不着的石头缝里。你得找那种颜色发白,瞧着干,其实底下有积水的坑,扒开海草,它就在底下趴着等你。”
姜鱼像个真正的学徒,老陈指哪,她就翻哪。
她学着老陈的样子,先用脚尖试了试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礁石,确认不会滑动,这才俯下身,双手抠住石缝,腰腹发力,猛地将石头掀了过来。
一只比她手掌还大的青蟹正趴在石下,被惊扰后挥舞着大钳子,徒劳地示威。
“这只起码三年头了。”
姜鱼一手精准地从后面捏住蟹壳,把它拎起来对着镜头,学着老得陈的口气,认真讲解,“你们看这个蟹脐的边缘,颜色深,纹路清晰,说明里面的膏已经顶满了。”
弹幕上全是惊叹。
【主播今天变实践知识博主了!我好像真的学会了!】
【我靠,这个翻石头的姿势,这个抓螃蟹的手法,专业!比我看过的所有赶海博主都专业!】
【呜呜呜,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今天的直播特别有分量,像是一种传承。】
直播结束,老陈拄着棍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朝着远方的海滩抬了抬下巴。
“霜降那天,是秋蟹最后一批了,去赶一下,别错过了。”
……
时间一晃就到了霜降。
天还没亮透,姜鱼就一个人出发了。
沧溟跟在她身后,手里帮她提着空桶,一言不发。
就他们两个人,和最开始来鹿角岛时一模一样。
一个桶,一片礁石。
但一切,又都完全不一样了。
直播间刚打开,在线人数就冲破了十五万,然后一路飙升。
十八万!
姜鱼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深吸一口气,把镜头对准了脚下被晨曦染成金色的礁石。
“今天霜降,赶最后一波秋蟹。”
直播进行到一半,姜鱼正费劲地想把一块被海草缠住的大礁石翻个面,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忽然,直播画面轻微晃动了一下。
是沧溟。
他无声地走到她身边,单手按住礁石一侧,轻而易举地就将那块几百斤的巨石掀开。
全程,他的视线都落在姜鱼身上,仿佛只是顺手帮了个忙。
然而下一秒,他却没有离开,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镜头。
面对着直播间里,那十八万观众。
【???老公今天好主动!他要干什么!我好紧张!】
【啊啊啊啊第一次看他正脸离这么近!神颜暴击!我人没了!】
在弹幕彻底疯狂之际,他开口了。
“一千年前,我在这里看过的珊瑚,有树那么高。”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刻完全停滞。
十八万人,鸦雀无声。
沧溟的目光穿过镜头,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景象。
“后来海潮退了,珊瑚没了,石头露出来,就成了你们说的礁石滩。”
他说到这里,金色的眼睛微微一转,视线越过镜头,落在了身后正怔怔看着他的姜鱼身上。
那冰封千年的神色,在此刻尽数融化,只剩下满眼温柔的笑意。
“直到她来了。”
“海醒了,珊瑚也想为她再开一次。”
死寂的弹幕,被一声尖叫般的卧槽引爆!
【卧槽!他说因为一个人?!是谁?!是我知道的那个谁吗?!】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告白!对着十八万人说!我的妈呀!】
【珊瑚想为她再开一次……我死了,我彻底死了!快!镜头!镜头看水下!】
姜鱼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慌乱地按照他说的,把防水镜头慢慢沉入礁石边的海水里。
镜头下,海水清澈。
在靠近礁石的底部,真的能看到一些星星点点、粉白色的新生组织。
那是刚刚开始附着在石头上的珊瑚幼体,像春天里最先冒头的花苞,微小,却充满了生命力。
这个细节,让正在看直播的周深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当天就穿着潜水服下了海,第二天,拿着一份紧急出的检测报告,冲到姜鱼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活的!它们是活的!生态奇迹!不,是神迹!是爱情的神迹!”
……
这篇简短的研究报告连同那段直播录屏,引爆了全网。
鹿角岛珊瑚复苏奇迹的话题从小众的赶海圈,冲上了主流媒体的热搜。
与此同时,沈晚渔的纪录片正式定档,央视纪录片频道宣布联合制作,鹿角岛的名字,成为了一个现象级的文化符号。
那天夜里,姜鱼坐在石屋门口吹风,看着手机里暴涨的数据,还有些不真实感。
珩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这次他没有开玩笑,神情很认真。
“老大,他做到了。”
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安静看着海的沧溟身上。
“他找到了一个……就算挣脱了一切,也一步都不想走的理由。”
姜鱼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身,推开石屋的门。
沧溟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她,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得像一汪化开的蜜。
他朝她伸出手。
姜鱼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
就在她握住他手的瞬间——
她感觉到一股磅礴而温和的力量,从两人交握的手心处散发开来,化作无形的风,吹动了她的发梢。
她低头看去,沧溟手臂上,那最后一道代表束缚的封印痕迹,竟有了消散的迹象。
沧溟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
“以前,是封印让我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现在,是我自己,不想走了。”
他凑近了一些,额头轻轻抵着她,金色的眼底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姜鱼,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