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的大门前，一阵骚动打破了庄园原本的平静。
一个负责洒扫的女仆惊呼出声：“哈尔西恩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匀薇好整以暇地坐在大厅一侧的靠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花草茶，闻声抬眼看去。
只见哈尔西恩在一名侍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挪进了门。
华丽的长袍此刻沾满了灰尘和干草屑，后脑上肿起了一个明晃晃的大包，连带着脖子都有些歪。
最狼狈的是他走路时的姿势，手里拿着那只铜制鸟笼，一米八一米九地走，连带着鸟笼都晃晃荡荡。
笼子被摔得已经有些变形，哈尔西恩这都没舍得把鸟笼扔了。
匀薇在心里默默感叹，看得出来，他对这鸟笼是真爱了。
哈尔西恩黑着脸，敷衍地朝女仆摆了摆手，示意她闭嘴。
他由着侍从搀扶着往里走，一抬头，正好撞上匀薇看戏的目光。
哈尔西恩的脚步一僵，脸上闪过屈辱、愤怒、疑惑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大概到这会儿都没想明白，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家的集市上，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套他麻袋！
不仅拿石头砸他，用了下三滥的迷药，竟然还趁他昏迷对着他一顿狂踹！
但他此刻顾不上细想，因为匀薇正用一种极其无辜、甚至带着几分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众目睽睽之下，哈尔西恩咬碎了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他单手提了提鸟笼，微微弯下腰行礼：“匀薇……小姐。”
“哈尔西恩先生。”匀薇放下茶杯，惊讶道：“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赶紧叫医生来看看？”
哈尔西恩：“不劳小姐费心……只是在集市上，不小心滑了一跤。”
“哎哟，那可得小心点。”匀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几天的确路面湿滑，您下次出门最好多带几个骑士跟着。”
哈尔西恩连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逃也似的由着侍从把他搀去了后院。
看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站在匀薇身后的亚历克斯和瓦坎达两个人，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匀薇回过头，轻飘飘地瞪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笑意收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女仆走上前来，恭敬地朝匀薇行了一礼：
“匀薇小姐，午宴已经备好了，领主大人和沃尔特先生已经在餐厅落座了，请您过去用餐。”
“知道了。”
伊索尔德夫人坐在长桌主位上，从匀薇踏进餐厅的那一刻起，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不过，她到底没敢当场发作。
贵族终究还是要面子的。
哪怕被当众下了面子，只要她还想坐在这个女主人的位置上，就不能在餐桌上像个泼妇一样破口大骂。
更何况，匀薇一回来就以更小的年纪硬生生占了长女的身份，这事已经让她在那些旁支贵妇面前颜面尽失，成了私底下最大的笑柄。
绝不能再生事端。是以，她只能端着贵妇的做派，把气往肚子里咽。
女仆们陆陆续续地把菜肴端了上来。烤得焦黄的禽肉、淋着浓郁酱汁的鱼、还有各色精致的糕点。
匀薇的目光被正中间端上来的一道炖肉吸引了。
炖肉装在深口的银盘里，肉块炖得软烂，浓汤上浮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但这并不是最吸引她的地方，真正让她注意的是那股味道。
和边境旅店是同一款香料。
匀薇握着餐刀的手微微一顿，脑海中莫名闪过大厅里眼神狂热的流民。
坎德拉坐在主位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随口问道：“怎么？这炖肉不合胃口？”
匀薇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只是觉得这香料的味儿很特别。之前在边境的旅店留宿时，碰巧也吃过一顿，味道跟这个有点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话音落下，坐在对面的沃尔特动作一滞，与不远处的哈尔西恩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哈尔西恩原本因为挨了黑打而有些颓丧的脸，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伊索尔德夫人浑然不知，只抓住了匀薇话里的“边境旅店”几个字，立刻嗤笑出声。
“边境的旅店？”伊索尔德夫人拿着餐刀，姿态优雅却又刻薄地切向那盘炖肉。
“那种地方给流民和泥腿子吃的东西，能下咽吗？他们的香料，也配端上珈蓝家族的餐桌拿来相提并论？”
“匀薇，你既然回了庄园，就得赶紧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穷酸口味改改，别让人以为咱们家族的大小姐没吃过好东西。”
说着，她故意切了一大块沾满浓汤的肉，姿态优雅地送进嘴里，咀嚼时还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
匀薇看着她的动作，刚想反唇相讥，眼前的景象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
一阵头晕目眩袭了上来，匀薇小幅度地晃了晃头，试图保持清醒。
再抬眼时，坐在主位旁的伊索尔德夫人，那张端庄傲慢的脸变得惨白如纸。
她手里拿的餐刀上，原本沾满的是褐色的酱汁，此刻竟变成了浓稠刺目的鲜血。
叉子上的肉，哪里是什么炖得软烂的佳肴，分明是一块生肉——鲜血淋漓，甚至还在动！
伊索尔德夫人正张开嘴，将带着血丝的肉块塞进口中，鲜红的血水顺着她的嘴角流淌下来，而她却浑然不觉，依然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嘲讽姿态。
眼前的场景太过惊世骇俗，匀薇猛地用力，指甲深掐进掌心。
刺痛感让她眼前的幻象瞬间破碎。
再看过去时，伊索尔德夫人已经恢复了正常，餐刀上是软烂的炖肉，正慢条斯理地拿手帕擦嘴。
伊索尔德夫人见匀薇盯着自己不说话，还以为她心虚词穷了，咽下嘴里的肉，准备继续嘲讽。
匀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不适，惊恐道：“夫人，您……您吃慢点。我刚才看您切肉的架势，还以为您要连盘子一起嚼了。”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饿了好几天没吃过肉，或者……把这块肉当成什么仇人发泄呢。”
她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甚至还配合地拍了拍胸口。
伊索尔德夫人气得站起来，面色涨红，“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没胡说呀。”匀薇一脸无辜，语气却越发阴阳怪气。
“我是真替您担心，这肉虽然香，但也不能吃得这般狼吞虎咽、目露凶光啊。咱们家族可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家，您作为女主人，多少得注意点仪态。要是让底下那些旁支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庄园里真缺了您这口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