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半夏最后一次翻酱,是在她八十八岁那年的秋天。
成都的秋天,还是老样子,依旧是没完没了的秋雨下个不停,一如半夏从北平回到青石桥街的那个秋天。
青石桥街还是老样子,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秋雨打湿,被秋风吹落,地面上的青石板油光发亮。
守拙园今年的桂花开得早了些,此刻已经有些开过了头,地上满是金灿灿的落花,枝丫上还残存着几簇,已是油尽灯枯之相,香气淡得几乎没有。
陈半夏已经是八十八岁的老人了,与她同一辈的人已经接二连三全部离去了,春梅、林山、林月、半水、张武,甚至是张麟远和张麟悦,也相继离世了。
她的背已经佝偻了,拐杖不离身,耳朵也有些不太灵光。
几年前,因为担心母亲太过孤单,陈新生给她带来一只猫,是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四只脚为黑色的猫儿。半夏给它取名为:追风。
都说猫随主子,追风的名字很大气,但跑跳并不快,大部分时间都和半夏一样,一副慵懒模样。
若是有人走进陈宅后院,最常看到的场景就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身旁一只白色猫儿,与它的主人几乎一样的姿势,在另一条小凳上假寐,脑袋扎进身体里,尾巴也蜷进去,像一只大号的线团。
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好像时间都停止了。
那天的事情,陈新生一直记忆犹新。
母亲午睡醒来之后,对陈新生说,她梦到了母亲和父亲,他们在喊她,说该走了。
她说:“生生,我想再翻一次酱。”
陈新生有点儿诧异,感觉母亲有些反常,她已经起码有快十年没有翻过酱了。
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从工厂里退出之后,就在自家老酱房里安置了几口中等大小的酱缸,自己制酱,每天去酱房“翻晒露”,是她晚年为数不多的乐趣。
酿制好的酱,并不拿去出售,都分给了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
她酿的最多的还是“一品红”,她说,这是她酿的第一个品牌,也是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她忘不掉,就喜欢这个。
陈新生也不以为意,人年纪大了,总得有点儿精神寄托,翻翻酱,锻炼下身体,也挺好的。
再后来,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记性也开始变差,偶尔会忘记翻酱,都是陈新生悄悄去酱房把这件事情补上的。
等到母亲八十出头的时候,陈新生就不再允她制酱了,实在是年纪太大了,自己走路都困难,更何况翻酱呢。
母亲倒也没再坚持,只是叹口气,就回了后院。
也就是那时,陈新生从外头买了一只猫,送去陪伴母亲。
可是,母亲怎么会忽然想起要翻酱?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又实在想不出理由阻止。
如果,这是母亲最后一次翻酱,被自己硬生生阻止了,那自己肯定会后悔的。
于是,陈新生找来一个小酱缸,里面是已经进入“翻晒露”阶段的酱醅。他将一把轻巧的酱杵交到母亲手里。
让他没想到的是,母亲居然能迸发出那么大的力量,一把就将酱杵插到酱缸底部,再轻巧地翻上来,动作一点也不比年轻人含糊。
她整整翻了一个时辰,翻完之后,又细心地将酱杵用布擦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酱房,穿过月洞门,来到祠堂,祠堂的长明灯亮着,牌位前摆着一些新酱,那是陈新生早上端来的,工厂这一批次的头茬酱。
她给长明灯添了最后一次灯油,剪了最后一次灯花,给列祖列宗磕了最后一次头。
然后,她先是对着奶奶周氏的牌位说:
“奶奶,半夏没有辜负您的嘱托,守拙园名气越来越大,如今,不仅在上海有分号,全国各个省市都有我们的分店,我们的酱已经卖到了全国各地。
当年的誓言,我实现了!”
随后,她又对着父亲母亲的牌位说:
“爹,您临终交代的三件事,哦,不,是四件事,半夏全都做到了。
关于刘家,刘震山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他是为抗日而死,我想,我们两家的恩怨也算是一笔勾销了。
关于内鬼,是您的堂弟陈秉仁,当年就是他勾结的刘震山,里应外合偷的咱家菌种,不过,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当年我把他从族中除名,您不会怪我吧?后来他勾结外人发国难财,被枪毙,真的是他咎由自取。
关于咱家的老菌种,我也成功复活了,用这个复活后的菌种酿制的酱,我都叫它”一品红”。
我后来又研发了“直夏”,这是我们父女二人联手的杰作,可惜,世上已经没有了。
后来我又开发了一系列的酱品,如“三合”、“山野韵“、”归元“、”沪上陈“等等。
您听到了应该会开心的吧?
娘,我复刻了您的药酱,也重走了您的当年路,把药酱配方捐赠给了Sh市卫生局,让他们用来救治更多的人,我想,这也是您所想看到的吧?“
紧接着,是刘绍鸿的牌位,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了几分,竟有一丝少女的韵味:
“绍鸿,让你久等了。要不了太久,我就去找你了,这此,我们会长长久久在一起,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你了,等我。”
最后,她才转身看向一直伫立一旁的陈新生:
“生生,守拙园,还有这个家,以后就全部交给你了。”
说完,她就回了后院,在桂花树下停了停。
雨还在下着,桂花树上仅有的几簇桂花似乎也被雨打落了,只剩绿油油的叶子,在雨幕中泛着光。
母亲回到自己的房间,安静地躺下。
第二天清晨,等陈新生敲门喊她起床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走了。她走得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枕边放着父亲的遗物,放着刘绍鸿那一沓没有寄出的信,母亲发黄的照片,奶奶的佛珠,还有父亲那封“如有变故,半夏继位”的信。
半夏继位,继了六十年,守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