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看向绿云，“你对那陆长生……”
“姑娘放心，我与长生相知相伴不过五载，在妖类漫长的寿数里，不过是沧海一粟。”
绿云一顿，语气平静无波：“纵是同一株花树开出的花，每年花期再盛，也不是我记忆中的那朵了。如今的他纵有千般好，却再不是当年的陆长生，我又何必困在过去？”
“你倒还算通透。”
绿云凄然一笑，“若连这也不懂，我倒白活过这几百年了。”
沈黎点头，“好，既如此，我还有几件事要与你交代。”
......
晨雾漫过，将后山的小筑裹进一片朦胧，桌上摆着几碟茶陵小馆的点心。
不多时，红衣身影掠入院中，赤绡刚落坐便抓起一块枣泥糕，“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绿云不禁莞尔，说到底赤绡不过刚化人形，还带着几分小孩心性。她与赤绡这般心平气和同席而坐，倒是头一遭。
赤绡自顾自咬着点心，愤愤道：“只是可惜有那个女人碍事，绿云你真是傻，总是三番五次拦着我。杀了她，不就能和陆长生成亲了吗？”
绿云却没接话，只试探性地问道：“赤绡，你是何时有了意识的？又是怎么把我从阵法里救出来的？”
或许是对绿云全然信任，赤绡毫无隐瞒，张口便答：“我一直寄生在那枚玉坠里，也不记得是哪一天，就朦朦胧胧有了点意识，我找了好久好久，才找到那个叫陆长生的人。”
赤绡还记得，她找到第一个叫陆长生的人是个满身横肉的屠夫，第二个看着身量倒是合适，可就是年龄有些不符，人都叫他陆老爷……唯独这个郎中，这个最像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后来陆长生带我去了紫溦山，那儿有个人心魔很盛，我只是稍加蛊惑，他便入了魔，一夜间就杀了百八十个修士，我花了好久才将那些修士的精气都炼化了，这才修成了个人形。”
“后来呢？”绿云追问。
“后来……”
“后来……”
赤绡的喉间突然发出咯咯的怪响，却始终吐不出半个字。许是太过用力，鲜血从齿缝间渗出。
“禁言咒！”
隔间之内，沈黎隐于暗处轻声呢喃。
禁言咒，受术者需自愿受此约束，非施术者，无人可解。是谁给赤绡下了禁言咒？
赤绡皱紧眉头，狠狠锤击自己胸口，妖力逆行让她咳出更多血沫，“绿云，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嗯，我知道的。”
绿云轻声应着，任由赤绡将头靠在自己肩上，一缕隐晦暗流自却指尖涌出，无声无息没入赤绡体内。
“你说得对，从前是我太过固执，如今我想通了。”
绿云的声音愈发柔和，“我这有一道融合之术……你可愿助我？”
“当然！”赤绡眼中瞬间燃起光亮。
到此时，绿云的喉间竟突然泛起苦涩，接着说道：“你可懂什么是融合之术？此术一旦施展，这世上便再无赤绡了。”
赤绡抬起头来，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说过的，我便是你。”
十指交握，一缕微妙的波动自二人周身弥漫开来，绿云感受着赤绡掌心传来温度，却在光晕渐盛，妖力交织的瞬间，松开了相握的双手。
“嗡——”
妖力瞬间失衡紊乱，赤绡如遭重击般骤然睁眼，瞳孔中满是惊惶与难以置信，“这不是融合术？！”
赤绡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头顶猛地炸开一道猩红流光，冲天而起，妖力瞬间便将简陋的小筑炸得粉碎。
烟尘弥漫间，沈黎与江昼足尖轻点，避开那翻飞的碎木，现出身形。
“绿云！你竟与外人一起害我！”
赤绡叫声凄厉，“绿云！为什么？”
绿云终归是有一丝不忍，可赤绡的妖力顺着指尖纹狂涌入体内，竟带来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几百年间被阵法封印的滞涩都在这股妖力的滋养下飞速消散。她食髓知味般催动术法，指尖微光更盛。
赤绡的妖力如垂死挣扎的赤蛇，扭动着顺着绿云指尖疯狂钻涌。
沈黎眼神在两妖之间流转，眼见赤绡体内的妖力已泄去大半，雪白的皮肤之下，开始泛起血色纹路，显然是身体开始崩解的征兆，便冷声道：“差不多了吧。”
“是。”
绿云一慌，猛地回神，这才强行压下心头欲望。
妖力刚稳，法咒凝成的金线便忽的窜出，死死缠住赤绡周身。
“去！”
江昼沉声开口，双指之间射出一道黄符，直逼赤绡面门，符箓落下的瞬间，金线束缚越收越紧。
“绿云！”
“绿云！”
赤绡只一遍遍叫着绿云的名字，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嘶哑不堪，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绿云，我害怕！我好疼！我好疼！”
只一瞬，那喊声连同赤绡的身影，都被符箓的金光吞噬。
“对不起。”绿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刚出口便被风卷了走。
沈黎淡淡开口：“你自由了。”
听到这几个字，绿云身形猛地一颤，那抹方才还挂在眼中的愧意瞬间消散。
“记得你的誓言。”
“放心，二位既知我之所求，便知道我定不会多生事端！”
“若你违诺，天涯海角我自会找到你。”江昼深深地看了绿云一眼，道了句：“去吧。”
晨雾渐散，江昼望着医馆外蜿蜒的长队，瓷勺在药碗里搅出细碎的涟漪。
自住下以来，陆长生每日都会亲手煎好汤药端来，那碗边总放着几枚蜜饯，想必是怕他嫌苦。
“在想什么？”
江昼开口问道，今日沈黎似乎格外话少。
“没什么。”沈黎摆了摆手，“我只是没想到你如此轻易便……”
江昼抬眼看向她，“我以为你是很愿意让我利用绿云的。”
“自然。“
沈黎语气坦然，“我便是这般，互惠互利，有何不好。”
“困于一方天地，数十年尚且皆难以忍受，遑论几百年呢。”
江昼眼中闪过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悲伤，似有所感般道：“可惜那赤绡领会错了，绿云心底日夜渴求的，从不是爱，而是自由，只是她不懂罢了。”
沈黎拿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她轻笑一声，“想要自由是真，爱倒也并非是假，人也好，妖也好，不本就是这般复杂么？”
复杂么……江昼垂眸。
将空碗放下，江昼语气恢复如常：“既已病愈，便该告辞了。”
——
陆长生应是在廊下站了许久，身上已都被寒气打湿。
莲袖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轻声问道：“也不知景林兄去哪里看雪了，何时才能回来？”
陆长生握了握莲袖的手，“或许他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