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沈黎携着一身寒气推开木门，将一包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点心递到江昼面前。
“荷花酥。”
江昼正伏在案前勾勒着什么，听到动静倒也并未抬头，只无奈摇了摇头，这人如今来自己这间小店倒像是出入无人之地。
见江昼没有动，沈黎便又拆开油纸取出一块递到他面前，“刚出炉的，还热着。”
江昼看向她明亮带笑的眼眸，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荷花酥，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你在画什么？”
沈黎趁机探身凑过去，目光落在宣纸上，看清那些层层叠叠、略显潦草的弧线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丑……
瞧着江昼一副仙气模样，没想到这画技实在不敢恭维，可似乎他却异常执着于此道，前日便见他对着这草图琢磨许久。
“阵图。”江昼答道。
沈黎神色一正，俯身仔细端详，“原来你那日便一直在画这个？”
“嗯。”江昼点头，语气凝重了几分。
“这到底是什么阵？”沈黎顺势追问，这阵法纹路奇特，而且似乎有些熟悉的味道。
江昼沉吟了片刻，终是开了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
沈黎有些诧异，可看他神态坦然，却不似隐瞒的样子。
“或许守阵人知道，又或许连守阵人也不知道。”江昼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嘲。
沈黎问道：“你不便是守阵人？”
江昼嘴唇微抿，喉间忽然发涩。说来可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偏还要日复一日地守在这里。
见他神色有异，沈黎识趣地不再追问，指尖轻轻抚过纸上交错的纹路，道：“这倒有些像九重罗刹阵。”
只是九重罗刹阵是沈氏一族的护族之阵，主杀伐，却是与此阵不同。
“像，却也不像。”江昼手指向阵图，“此阵共九层，愈往阵心靠近，所封印的妖邪修为愈高，彼此联结，相互牵制，方能成这封印之法。”
这么说……那岂不是那日自己见到的每张符箓都封印着一只妖？
沈黎心头一震，若真是如此，这阵法的规模与凶险，远比她预想的更甚。
江氏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为何自己从未听闻有关这阵法之事。
“这逃出去的妖便是自第六层破阵而出的，所幸倒也算不得大妖。”江昼朱笔一勾，接着道。
这世间的妖邪众多，玄门中人将其粗略分为四类，灵智方开之时是为精怪，便如食气鬼那般，灵识尚浅，多凭本能行事；待褪去草木石胎的桎梏，化作人形，才算真正入了妖的门槛；而那些修得千百年道行的便算作大妖，早已坐镇一方。
至于流淌着上古血脉的洪荒妖兽，更是不必依赖后天修炼，甚至还能引动天地异象。起初，世人皆以为这不过古籍记载之传言，直到五百年前，封豨出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才知晓那传说中的上古妖兽倒也并非虚妄。
“那如今阵法岂不是不稳？”
沈黎不敢深想，如此多的妖，若是破阵而出……
“我自有应对之法，只要及时将那木妖擒回。”江昼答道。
沈黎问：“那妖，你可有把握？”
江昼道：“五成。”
若在往日，他自然有十成十的把握，只是如今的情况似是大有不同了。
沈黎垂眸，“紫溦山覆灭已有半年光景，便是连景林豢养食气鬼也已有些时日，而阵中的木妖，却是前日才破阵而出的。”
“可若说二者无关，未免太过巧合。否则那些食气鬼怎么偏偏朝着你这没有活人气的棺材铺来了。”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沈黎接着道：“说不定这里还藏着一只妖，一只异常聪慧的妖。”
江昼闻言瞬间领会了她的言外之意。
若当真还有另一只妖，恐怕这一件件皆是精心布局为助那木妖脱困而出，那当真是算无遗漏了。
还有一件事江昼未对沈黎言说，这阵外结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更何况是小小食气鬼……最令他惊讶的是，沈黎竟也在这阵中出入自如？
“如今这木簪便是唯一的线索了。”
沈黎说着又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通体漆黑的罗盘，巴掌大小。
江昼道：“千踪寻？”
沈黎坦然一笑，“修为不济，总要多些旁门左道的手段。”
说着，沈黎掐了个法诀，指尖灵光一闪，罗盘顿时发出嗡鸣，指针发疯似的转了几圈，最后“咔嗒”一声，稳稳指向西南角。
“但愿它还没有离开永康城。”江昼小声轻叹。
沈黎道：“什么？”
“没什么，走吧。”
江昼忽的顿住脚步，侧过半边脸，认真道：“你相助的情分，我会记得的。”
沈黎不禁失笑。
这人表面冷得像块冰，骨子里却是个实心眼的。许是常年独来独往惯了，但凡有人对他稍好半分，他便把心掏出来给人看。这样纯粹的性子……倒是不错。
......
“王婶，这钱我不能收！”
书生打扮的男子忙不迭摆手，清秀面容涨得通红。
“使不得使不得，不能总是白拿你的药！”老妇握着几枚铜钱，执意要往男子手中塞。
“小山兄弟还病着呢！”男子执拗地将药包塞进大婶怀里，“这药您就安心拿着。”
听说每月初的这三天，天和医馆的陆郎中都会在医馆门口开设义诊堂，此刻诊摊前早已排起长队。
沈黎手中的千踪寻突然震颤加剧，她眸光一凝，低声对江昼道：“应该就是这了。”
“天冷，大家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医馆里间一道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内室竹帘一挑，杏黄襦裙的女子端着茶盘款步而出。
陆郎中忙起身握住女子的手，“怎的穿得这样单薄？仔细受凉。”
骤然间，沈黎只觉后颈一股刺骨阴寒顺着脊背直往上爬，千踪寻指针突然疯了般旋转。
可那气息不过闪现半息，便消失无踪。
“在那里！”
江昼反应极快，足尖点地便掠上一旁的屋脊。
半空中突然翻涌升起一团红雾，猛地蹿去。
一路追至城西密林深处，终是停了下来。
雾缓缓散开，显出身形。
那女妖身着一袭艳红纱衣，赤足踏于树尖之上。
“既然来了，便留下吧。”女妖红唇轻启。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竹林突然发出剧烈爆裂之声，碗口粗的竹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竹节暴涨，枝叶扭曲，瞬间化作数根竹枪，直逼江昼面门。
“轰！”
竹枪擦着江昼耳畔射来，带起凌厉劲风。
他旋身挥剑，剑光与竹枪相撞，剑锋过处却只砍断半截竹枝。
那断口处涌出血般的粘稠汁液，腥臭刺鼻，瞬间竟又衍生出无数新竹疯长，转眼便将江昼围困在竹林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