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砾扑簌簌敲打着窗纸，石崖城的百姓早已落栓闭门，街巷间空旷死寂，一灰发男子踩着月影踉踉跄跄地游荡着。
那男子凌乱的灰发间还沾着未化的冰粒，胡茬杂乱，应是好几日未曾修剪过了，但仔细看看，面容倒也算得上清秀。
今日他没有去给那些小鬼觅食。
他的好友，如今应算是他唯一的朋友，那个耿介的郎中，邀请他到家中吃酒，他竟破天荒地答应了。喉间还残留着那酒的醇烈，却洗不掉亲手将利刃刺入那人胸膛时，喷涌而出的温热血意。
那郎中的夫人烧得一手好饭，引得他着实喝了不少。
手里的拎着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哈哈，天地不仁啊”，那男子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晃出最后半口浊酒。
恍惚间，他瞥见一道身影笨手笨脚扒在自家院墙上，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男子眼底寒光一闪，酒意散了几分，看来今日它们饿不着了……
“咣——”
重物砸落的声响刺破寂静，石板绽开蛛网裂痕，惊起院角飞鸟。
一具厚重的身躯重重地砸在院子的地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杀人有了第一次，便再没了最初的滞涩。
他俯身去拉那人的小腿，刚想拖去喂那些食气鬼，却骤然察觉到院中异动，脸上醉意瞬间褪得干净，厉声喝问：“谁！给我滚出来！”
几乎同一时刻，江昼抬手震灭烛火，在黑暗中精准扣住沈黎的手腕，低声道：“来了。”
电光火石间，地上地下之人同时出手。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被巨力撕开，石块崩落飞溅，一个巨大深坑赫然出现，将沈黎与江昼的身影彻底暴露。
顾不上二人，灰发男子两指并拢轻触眉心，口中念念有词。那枚钟形灵宝自深坑中呼啸飞出，迅速缩小至半人高，滴溜溜悬在他身旁打转。
看来这就是那灵宝的主人了。
他神念探入钟内，脸色骤变，“没有！他不在钟内！”
没有！
他又反复探查数遍，眼底愈发慌乱与暴戾。
“你是在找他么？”
沈黎的声音轻缓响起，身侧浮现出一枚莹白光球，那具身躯正静静躺在其中。
“你！”灰发男子周身灵力瞬间暴涨，却又一时不敢有所动作。
“沈…姑…娘…”
突然，碎石堆中传来气若游丝的呼唤，若非此刻太过安静，沈黎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她倏然转头，眸子骤缩，是那城主府的护卫郭章。
此刻他那厚重的身躯蜷缩在断梁下，盔甲碎成的铁片扎进皮肉，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模样凄惨。
原来，那日千药坊的掌柜死后，店中新进的一批血灵芝也不翼而飞，本来杀人取财之事常有，算不得稀奇，但郭章细细翻阅账簿后却发现，有一客人半年来每月都会来店中购买这血灵芝，掌柜死的那日偏偏恰巧是那客人取货的时间。虽说不上有什么关联，可他心中却实在放心不下，几经波折这才找到了此处。
说来也奇怪，他明知此事凶险，却好似不受控制鬼使神差般便来到此地，还来不及仔细探查，便挨了一掌。
沈黎快步冲过去，指尖颤抖着将一枚疗伤丹丸塞进他口中，“不是让你不要插手吗!”
话音戛然而止，她触到郭章后心塌陷的骨骼，心头一沉，是重掌击伤，胸骨寸寸断裂，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郭章染血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嘴唇艰难翕动。
沈黎俯身贴近，方才勉强听清：“是他……杀的……血灵芝……延缓腐烂……”话音未落，瞳孔便彻底涣散。
夜风再起，低沉呜咽。
沈黎恍惚间，未曾察觉一道墨色虚影自郭章体内疾射而出，转瞬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忽的，见沈黎不备，那灰发人的气息猛然暴起，身侧的宝钟骤然暴涨至丈余，钟身梵文泛着血色，伴着阵阵嗡鸣声响起，向着她袭来。
“小心！”江昼反应极快。
“铛”的一声脆响，剑尖与宝钟相撞，火星簌簌飞溅，气浪瞬间掀得周遭瓦砾翻滚。
沈黎借着气浪余劲迅速后退数步，凤目微眯。
这钟……
沈黎目光锁在那宝钟之上，心头暗忖，她自诩只要见过的东西便没有忘记的，这钟她分明在哪里见过的……
这灰发男子掌法狠戾刁钻，借着灵宝之力加持，虽能与江昼打得有来有回，但落败应是迟早的事。
原来是他！
沈黎屏息细察，待两人拆招的间隙，终于开口：“景林，你还不醒悟么？”
声音冷冽清晰，穿透漫天打斗声响。
“两年前永康祸起，紫溦山大弟子景林手持天元钟，独战蛇妖柳仙，盛名一时。”
江昼此时也反应过来，紫溦山？如他这般不问世事之人也听闻过，那个宗门一夜之间被付之一炬，连条狗也没剩下的宗门？
若说这紫溦山，虽不甚有名，倒算得上一门刚正，每逢妖邪出没，皆是举宗皆出。沈黎记得那紫溦山的紫霄掌门，俗名唤作曲风竹，听闻与那南山先圣女似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只是昔日正道骄子，竟沦落到此种地步，我竟险些没有认出。”沈黎接着道。
“住口！”景林招式骤然一滞。
“不知你如此行径可对得起师门？”
“住口！”
“住口！”
景林心下一乱，招式愈发没有章法。
趁其分神之际，江昼旋身避开横扫的厉掌，手腕微转，收回剑尖，剑柄顺势向前击出，精准地落在了景林的胸口上。
“嘭”的一声闷响，力道虽猛却留了余地。
景林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上身后断壁，只觉胸口一热，张口便咳出一口黑血。
“身为玄门中人，竟残害无辜百姓，难道不曾觉得愧疚么？”
沈黎望着他狼狈模样，心底添了几分复杂。她原以为是什么妖邪作祟，却不想竟是昔日名动一时的正道弟子。
“愧疚？怎会？哈哈哈……”景林的笑声嘶哑悲凉。
他怎会不愧疚呢，八岁上山，他被青云师尊带在身边好好的教养了十六年，受礼训、遵法诫。
他也曾诛邪无数！
救人无数！
杀人……亦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