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薄司珩没有推开她。
他站在原地，任由少女软软地抱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晌，低沉沙哑的嗓音才从她头顶落下：“夏冉。”
听到他出声，夏冉才稍稍松开手臂，抬着一双湿漉漉的水眸仰头望着他。
薄司珩缓缓屈膝，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深邃如墨的眼眸望着她干净纯粹的眉眼，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比你大太多，见识的东西、走的路，和你完全不一样。你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等你再长大些回头看，现在的很多执念，都会变得很轻。”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坦诚道：“我现在身处的圈子，经手的事，全是看不见的暗流和凶险。我已经陷在这片漩涡里不能脱身，不能再把你扯进来，耽误你的路。”
夏冉定定望着他深沉的眼眸，语气倔强：“那如果我不怕呢？我不想躲开，也不怕那些凶险。”
薄司珩看着她眼底纯粹无畏的模样，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往日里冷冽慑人的眉眼，此刻却柔和得一塌糊涂。
“你现在还太小。”
他轻声叹息：“很多人心险恶、局势复杂，不是一腔热血就能扛过去的，光靠感情撑不住现实和风浪。”
他抬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从今往后，我会拿你当妹妹去疼，会尽我所能，护你一生无虞。”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水。
“但也仅仅是妹妹。”
这话说完，两人静静对视着。
女孩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像是下了某种天大的决心。
她抬起双臂缠上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地收紧，贪恋着这最后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
这是她最后一次任性，最后一次贪恋他的温柔。
夏冉微微侧头，在他俊美刚毅的侧脸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
抬眼时，她的眼底只剩一片平静，笑着说：“好啊，只要你答应我明天陪我一天，我就答应你，以后只做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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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司珩在京北还有一堆公务压着，原本说好陪夏冉玩一整天的计划，只能缩成半天。
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
两人在酒店前台退了房，他拎起夏冉那只半人高的行李箱，放进车后备箱。
随后，夏冉带着他去了那家老旧的游乐场，是小时候夏琰常带她来的地方。
六月正是人流最旺的时候，游乐场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小孩的笑闹声。
她从小就盼着能痛痛快快玩一次，每次拉着夏琰来，也只是匆匆几小时就草草结束，从来没能尽兴。
今天她本来想拉着薄司珩把小时候没玩够的项目全都补回来。
可夏冉带着连带着他转了三个项目，过山车被拒，旋转木马被拒，大摆锤还是被拒。
男人站在烈日底下，面色平静如水，不管她怎么软磨硬泡，他只回两个字：“不去。”
跟当年夏琰带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群大人有时候她真搞不懂，不过是几个娱乐项目，至于摆出一副‘赴死’的表情吗。
最后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下，薄司珩终于松了口。
两个人坐进了摩天轮的座舱里。
车厢缓缓上升，南城在脚下铺展开来。
远处灰白色的楼群错落起伏，近处是游乐场五颜六色的顶棚，扎在六月的绿荫里。
夏冉趴在玻璃上，眼睛满是藏不住光，一会儿指着左边说“那是我小学”，一会儿指着右边喊“那边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
薄司珩坐在对面，看着对面兴奋不已的女孩。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到这个岁数，还不如一个孩子通透。
她可以说喜欢就喜欢，把一颗心摊开来递给人看，不管会不会被摔碎。
倔强固执是她，脆弱破碎是她，青春热烈也是她。
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不藏不掖。
他曾经也以为，自己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烟火人间。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生命像被冻在了某个节点上。
往后的日子全是重复，繁杂的俗务，惊险的任务，沉重的责任，一次次把自己扔进凶险里，再一次次劫后重生。
太阳照常升起又落下，春天按时来又按时走，每一年的春生冬灭都一模一样。
他拥有一切，唯独不再拥有自己。
此时此刻，面前这个女孩趴在玻璃上兴奋地朝外面指指点点，眼睛碎满阳光，他心底那点隐而不发的焦灼和恍惚，渴望和惶恐，正被无限放大。
摩天轮走完一圈需要十五分钟。
在这十五分钟里，或许他可以做一次自己。
“小鬼。”
夏冉回过头：“干嘛总叫我小鬼。“
男人没答话，抬手对着她勾了勾手指。
夏冉没有犹豫，干脆地从座舱对面挪到他身旁，坐得很近，仰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她想在最后的时光牢牢记住这男人难得柔和的摸样。
“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夏冉笑意微僵，偏了偏头，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薄先生，给点意见？”
“上京大，留在京北。”
夏冉盯着他看了两秒，浅浅笑了笑：“你又不接受我的感情，还要把我留在身边，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薄司珩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光幽深：“不行吗？”
“我已经成年了，知道该怎么选。”
“夏冉。”
他声音骤沉，带了几分认真：“不准太远。”
女孩望进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眸，片刻后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知道啦，真啰嗦。”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怕自己好不容易筑好的决心，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就震得七零八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薄司珩和往常很不一样。
往常的他永远端着、收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座立在雾里的山，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温度。
可刚才此时的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看过的东西，像是他也舍不得。
夏冉缓慢地沉沉地呼了口气，心脏也跟着重重落下。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忽然座舱猛地一震。
夏冉整个人往前扑去，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
男人的胸膛宽阔温热，隔着衬衫，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不敢呼吸，更不敢眨眼。
惊魂过后，他缓缓低下头。
她一双干净的瞳仁里正盛着座舱外的阳光，带着一点惊魂未定后的脆弱。
他垂眼看她，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她湿润的嘴唇上，喉结微滚。
然而那念头只是一瞬，即刻悬崖勒马。
他垂下眼，声音不带一点儿温度：“这点晃动都扛不住，还能做什么。”
摩天轮停在地面。
十五分钟到了。
属于他的自己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