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远处刻意压制的动静总算停歇下来,火势控制住了。
今日是换药的日子,时候到了不见程铭,来的是那日跟在他身后背药箱的太医,似乎姓林。
她风尘仆仆,袖扣和衣摆都有被灰烬染黑的地方。
换完药,赵令徽装作不经意问:“今日程太医另有职务?”
“程大人在家养伤,日后由我来照顾赵大小姐。”
养伤?
前日来时还好好的,想来是受了罚。
“昨夜宫里乱了一夜,似是走水,不知可有人受伤?”
问及昨夜,林太医微微一顿,垂眸道:“下官不知。”
看来这场火非同小可,知情者也要三缄其口。
正收拾药箱,曹闵带着一名小太监推门而入,林太医行了礼背着药箱匆匆离开。
“赵大人的伤似是好了不少?”曹闵笑问。
“侥幸活命。”赵令徽瞥了他一眼,“不知公公有何事?”
“陛下命咱家送赵大人回府,顺带取丹方。”
“回府?”
这出乎赵令徽的意料,原以为谢彦想把自己困死在宫里,还待伤势痊愈了想办法,他却命人送自己回府。
“难道赵大人不想回去?”
“公公说笑。”
赵令徽挣扎着从下床穿鞋,曹闵挥手示意一旁的小宫女去扶,又道:“内务府养了不少擅于炼丹的道士和医官,赵大人可不要糊弄陛下。”
“曹公公尽管拿去验。”
被扶上轿椅,赵令徽紧绷多日的神经松懈下来,浑身涌上来一阵虚弱感。
马车走得很平稳,从皇宫到缙云街整整走了半个时辰。
到了门口,守门急忙跑进去禀报,不过片刻张肃便带人出来迎接,慌慌张张满是担心。
“小姐!”张肃因为担心,全然没将曹闵放在眼中。
赵令徽挑眉示意,他才急忙朝后面的曹闵行礼。
“赵大人真是御下有方。”曹闵道:“府内下人如此忠心。”
“月钱给的多罢了。”赵令徽扶住张肃的手借力,“让人带曹公公去前厅奉茶,你随我来。”
回北苑的路上,短短几步的路程,赵令徽走得浑身是汗,连日来的虚弱似乎因为脱离危险源头全都涌了上来。
“小姐,我让人去请大夫。”张肃道。
“不必。”赵令徽摇头,“他这几日回来了吗?”
“没听到院里有动静,小姐没回来第二日,我去过周府,周将军传话让我不必担心,随即我又去了户部,打听之下才知小姐去了宫里,怎么会……”张肃看赵令徽这样,语气有些哽咽。
“无碍,只是身体太虚。”赵令徽进了屋,去书架上找出一张故意做旧的纸递给他,“拿去交给曹公公,然后派人去周家传信,就说我回来了。”
张肃不放心,却还是咬牙留她一个人在院中,快步去了前厅。
他走后,赵令徽在软塌上躺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昨夜一夜没睡,加之身体虚弱,这一觉睡得很沉。
清晏自周府回来,见她如同昏迷一般躺着,垂眸凝视她惨白的容颜片刻,心猛地揪紧。
这几日连她的生死都不曾过问,见到这张脸,居然还会揪心。
清晏坐在榻边,就这么默声看着她,直到夜色降临。
赵令徽醒过来,看见那张透着冷漠的脸,一时觉得自己还在梦中,一场停留在十九岁的噩梦。
和他对视的瞬间,曾经种种浮现在脑海,赵令徽顿觉鼻子发酸,有想落泪的冲动。
心中这一年积攒起来的怨憎,根本无法和刻骨铭心的贪恋抗衡,只一眼,几日来心中的顾虑霎时荡然无存,只剩下久别重逢的怅然若失。
他是年少懵懂时唯一的心动,是曾经拼尽全力想护住,却最终舍弃的人,也是义无反顾殉情,投胎转世后依旧莫名奇妙贪恋上的孽缘。
种种纠葛,如何才能舍得去?
“睡傻了?”清晏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眼中含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意。
赵令徽抓住他的手捏在手心,眼角忍不住落下一滴泪。
因为这滴泪,清晏的心又是一阵刺疼。
良久,见她还是愣愣看着自己,心揪得越发紧,清晏低声问:“谢彦对你做了什么?”
赵令徽控制住心中无数纷乱的情绪,松开手扭头不去看他,“你若是关心,这几日才不会如此风平浪静。”
“我们若动手,此时你背后有哪些人,早被谢彦查得一清二楚了。”清晏道。
说来说去,还是权衡利弊罢了。
更多的,是一个赵令徽于他而言,若是无法取信谢彦为日后铺路,死便死了。
站在赵玉贞的角度,应该高兴,六十年过去,他没有轻易对别人动心,可作为赵令徽,应该悲哀,亲密无间这么多日,不过是一枚死棋罢了。
更可悲的是,而今赵令徽不知自己该站在何种角度去思考。
“罢了。”良久赵令徽轻叹一声起身靠在墙上,望着他有些愠怒的眼睛道:“之前我让你找来的那张药方,曹闵带去给谢彦了,你去见全真,让他去勋贵人家的府邸售卖长生药方,就说药方是三清道人留下来的。”
那张丹方无法骗过内务府的人,但验证药方是否有用需要时间,此时全真再拿着一模一样的丹方说是三清道人留下的,可以混肴视听,至少能拖一段时日。
若是能趁着这段时日找到另外半张地图,或是找到新的破局契机,这一关就算是过去了。
“谢彦派人搜查听雪苑,我将那枚虎符做旧送了过去,现在虎符在他手中。”
“我让谢彦去搜听雪苑,为的就是那枚虎符,你既然探究不出,不如交给谢彦,待秘宝找到再设法夺取。”
看来谢彦放自己出宫,不仅是为了丹方,还因为拿到了虎符,觉得留自己一命还有用,这才大发慈悲。
“我猜到了你的用意,除了虎符,我还给他送了另一样东西。”
“嗯?”
“听雪苑的密道。”清晏道:“里面有当年镇北军叛徒蒙英的手书。”
当年蒙英叛变去了北夷,赵令徽记得,他祖上曾随太祖开国,所以他很可能知晓秘宝所在,就算不知道,也能提供不少线索。
“那副地图是他所画?”
“是,如此一来,谢彦便可以从蒙英查起,找到另外半幅图。”
被困宫中这几日,他虽没有出手营救,却也算间接帮了忙。
赵令徽低下头,揪着袖口沉思片刻,又道:“宫里昨夜走水,周家那边可有得到消息?”
“起火的是冷宫,据说丢了东西,火还没灭谢彦便让人四处搜查,但具体在找什么不得而知。”
起火的不是毓秀宫,那汪持说的那个人,很可能还在毓秀宫。
“这些暂时不用你操心,好好休息。”清晏伸手将她拽过来,“受伤了,我看看伤在哪里?”
赵令徽浑身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由着他扒自己身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