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胜每天下井之前都要看一眼那张成绩单,看完以后把他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在工作服的衣襟上蹭一下,拿起安全帽出门。
何建设在家属房门口种了一棵枣树。树苗是从矿区边上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分的根,他挖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根刨出来。
他把树苗扛回家,在窗台底下挖了个坑,拿河滩上挑来的沙掺了土,把树种下去,浇了一桶水。
姚小琴打完字回家,看见门口多了棵树苗,问他是什么。
他说枣树,过两年就能打枣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树苗的叶子,说打字室窗外的杨树太高了,枣树刚好。
枣树开花的时候味道不散,正好中和打字机油墨的气味。
一个星期三的下午,秀兰接到省煤炭工业学校寄来的信。
信封上贴着四分钱的邮票,寄件人是周老师。她拆开信,里面夹着一张邀请函。
省煤炭工业学校暑期教师培训班请她去作教学经验交流,对象是今年刚毕业留校的新老师。
周老师在信里说,培训班的时间是八月上旬,为期四天,学校提供住宿,问她能不能来。
秀兰把信看完了,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饭桌上她把信拿出来放在程建国手边。
程建国拿起信看了一遍,搁下筷子。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说矿务局子弟中学的教学经验在省煤炭系统挺出名了,去年矿区中学的数学统考成绩在全省排进了前五,这些成绩一多半都在她的班。
他说这次去省城是该去的,那些新老师刚从学校毕业,需要听一线的老师讲怎么教矿区的孩子。
孙爱莲拿过邀请函看了看,说四天,做个经验交流,还能顺便带些东西给周老师。
她站起来走进灶房,打开碗柜最里层,拿出一个新腌的坛子。坛子里是她上个月刚腌的酸豆角,豆角是秀兰菜地里收的,盐水比例还是老方子。
她把坛子搁在桌上,说这是带给周老师的。
何文远说他也要托秀兰带东西给老同学,他最近整理了一批当年在农场时写的教学笔记,其中有几篇关于古文教学和现代文教学如何衔接的内容,周老师可以转赠给省煤炭工业学校语文教研室。
夜里秀兰把邀请函重新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她以前坐在那个培训班教室里的时候,是程建国教出来的学生,坐在最后一排拿铅笔抄公式。
现在她去给那些新老师讲怎么教矿区的孩子。
她想起了周老师送她的那支钢笔,想起了程建国用废图纸背面给她讲的二元一次方程组,想起了何父夹在代数课本里的那张方程题纸条。
她把邀请函夹进中国文学简史里,合上书搁在枕头边上。
出发去省城前一天,程建国拄着拐杖送她到长途汽车站。
还是那个候车室,还是那盏白炽灯,还是那条土路。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程建国把拐杖换了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子。
盒子里是一支新的钢笔,和他上次送给她的那支是同一个牌子,但笔帽上没有教龄的磨痕,是新擦亮的,笔杆上刻着矿务局子弟中学的字样。
他说备用的笔总是要有的,万一那支用了很久的笔突然不出水,不至于在讲台上写不出字。
秀兰接过铁盒子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布袋里还有送给周老师的酸豆角和她自己的教案本,东西塞得鼓鼓囊囊的。长途汽车进站了,引擎嗡嗡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灰烟。
她拎起布袋往车门走了几步,又转身走回来,把他大衣领子上那根松了的线头按了一下。
线头又松了,大概是早上穿的时候又勾到了什么地方。她说回来给他缝。
然后上了车。
车开动了。
她从后窗看出去,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站台上,身后是灰扑扑的候车室和那盏还没亮的白炽灯。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长途汽车拐出站前广场。
秀兰转过身来坐好,把布袋搁在腿上。
布袋最底下压着那本中国文学简史,书页里夹着邀请函和程建国写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还是和几年前一样,笔迹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秀兰在省煤炭工业学校住了四天。
学校还是老样子。
三栋灰砖教学楼,两排红砖平房宿舍,操场边那排白杨又长高了一截,树冠遮住了半边煤渣跑道。
她当年睡的那间宿舍现在住着新一届的学生,窗台上摆着一排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靠门那张床铺上搁着一个藤条箱子,和她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周老师在教研室门口等她。
他头发全白了,但背还挺得很直,手里攥着一份培训班议程表。
看见秀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把议程表往上举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还是你上学那会儿那排平房,现在改成了教师宿舍,给培训班学员住。」他把一把钥匙递给她,「你爹托你带的东西呢。」
秀兰从布袋里掏出那坛酸豆角搁在他办公桌上。
坛子外面裹了两层旧报纸,报纸是矿务局的技术简报,上面印着排水改造方案的施工进度。
周老师把坛子挪到桌角,又问她爹的教学笔记带了没有。
秀兰从布袋最底下抽出何文远用牛皮纸包好的那沓笔记,搁在坛子旁边。
周老师解开封绳翻了两页,看见何文远的字还是横细竖粗,说了一句这字跟三十年前一样好看。
他把笔记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说语文教研室正在编一套矿区学校专用的古文读本,何文远的这些材料刚好能补上先秦散文那一章。
培训班设在教学楼一层的梯形教室。
学员是今年刚留校的新老师,一共二十来个人,有省城的,有从地区来的,也有其他矿区的。
秀兰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底下那些比她小不了几岁的面孔。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拧钢笔帽,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想起自己当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解析几何。
那时候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怕自己底子差跟不上。现在她坐在这边,给新老师讲怎么教矿区的孩子。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写了三个字:何秀兰。然后转过身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
「我叫何秀兰。矿务局子弟中学数学老师。」
底下有人抬起头来。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握着钢笔,笔尖按在本子上等着。
她问了第一个问题:矿区的学生和城里的学生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