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国从书房门口看着她收拾。他手里握着铅笔，面前摊着一张图纸，但他没在画。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轮子碾过青砖接缝处咯噔了一声。
「你把书都带上。」
秀兰把《代数》抽出来放在一边。
「这本留给你。」
程建国没有推托。他把《代数》拿起来翻了翻。书页中间夹着那张纸条，纸条上是他写的那行字。他看见那张纸条还在书里，就把书合上了，手压着封面，他的眼睛没有看秀兰，但话是跟她说的。
「开学之前还得添几件衣裳。省城冬天比矿区湿冷，你棉袄里絮的棉花该换了。」
孙爱莲从东屋柜子里翻出一块藏蓝色的厚棉布，拿手指头量了量尺寸。她说要给秀兰做件新棉袄。布是去年秋天买的，一直压在柜子里没舍得用。
她把棉布摊在炕上，拿粉笔在布上划了线，剪刀沿着线咔咔地剪。下午她把新棉袄的样子缝出来了，袖口和领口各衬了一道黑绒边，让秀兰先试一回。
秀兰穿上以后孙爱莲蹲在她面前把扣子的位置上下调了半寸，说这样再长胖些也能穿。
临走前两天，程建国忽然让秀兰推他去一个地方。
出了家属院往西走。
矿区西边是河滩，冬天水枯，河面上结了一层灰扑扑的冰。河对岸是一片荒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几棵歪脖子枣树。
冬天看不出来那坡上能长什么，只是一片黄土被冻得硬邦邦的，草根扎在土里，露出来的半截在风里抖。
程建国让秀兰把轮椅停在河边。他指着河对岸那片荒坡。
「等他腿好了，要在那片坡上种果树。苹果树。」
秀兰推着轮椅的双手顿了一下。他以前从不提腿的事。不提能不能好，不提什么时候好，不提好了以后要干什么。这是第一次。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荒坡在冬天的夕阳底下是灰黄色的，河滩上的风很大，把坡上的枯草吹得像水一样起了褶。她在那面空坡上顺着阳光投下的角度看过去，竟能立刻想见刨坑栽苗的深度和树冠迎着河风招展的样子。
「苹果树要种五年才挂果。」
程建国把手缩回军大衣的袖口里。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他的下巴。
「那就种五年。反正地也不会跑。」
秀兰松开轮椅把手，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看着那片荒坡。河水在冰层底下咕噜咕噜地响着，是那条河唯一还活着的声音。
北风从河滩尽头推过来，把程建国的铅笔味儿吹散了。她闻到军大衣上樟脑球的味道和她早上洗床单时留在手上的肥皂味，两股气味被吹在一起。
隔着河面，她看着那片荒坡上歪着脖子的枣树。她从小在山区长大，知道坡地上头一茬树最难活。但她没有说。
「回去以后我要在窗台上留个盆。」她说。
「盆里种什么。」
「辣椒。你们矿区的冬天太长，省城的春天比这儿早一个月。我先在盆里育几棵，明年春天你种果树的时候，我也有一盆挂在窗台外头了。」
程建国没有接话。但她蹲在他轮椅旁边的姿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安静了。她的膝盖在冻土上挪了一下，离他的轮椅近了一点。
回来的路上碰见老范。老范从机关楼那边出来，胳肢窝底下夹着一沓文件。看见程建国和秀兰一前一后从河滩方向回来，他走路的频率一下子乱了。
「矿务局的技术革新小组正式成立了。」老范的嗓门很大，脸上涨得通红，「建国的排水方案进了第一批评审。赵德海在的时候压了两年，他前脚停职，后脚方案就过审了。矿上批了资金，年后开工。」
程建国嗯了一声。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他的轮椅在土路上碾过去的时候，轮子底下没有打滑。
回到家秀兰继续收拾行李。她把藤条箱子的搭扣检查了一遍，铁皮搭扣上的锈迹又碎了一点，她拿指甲剔掉锈屑，又试了试扣环的松紧。
程建国在书房里翻图纸。他把十七张图纸按照编号重新排了一遍，把他自己补画的那张排水改造方案放在最上面。老范刚送来的评审意见贴在图纸背面，他翻过来看了半晌，又翻回去。
秀兰从堂屋走进书房。她把程建国手边的搪瓷杯拿起来摸了摸，水凉了。她倒掉凉水，续了热水，搁回他手边。然后她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但她看见他拿铅笔的手指头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好一阵子。那个数字是四千八。
她发现他面前的图纸旁边还搁着一张白纸。白纸上面画着一棵树。树干细，树冠大，底下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三年。
程建国忽然把铅笔搁下了。
「你的事我没担心。」
他不再说了。
秀兰推着轮椅的手顿了一下。她听出了他的意思。不是不担心她考不上。
是担心自己的事跟不上她。她蹲下来，把轮椅的脚蹬往上翻了一格。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在他脚蹬上停了一下。他是担心苹果树种下去的时候他还没走到河对岸。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大柱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他说有人打听何文远的下落，那个姓吴的人查到了。是邻城矿务局系统的，在农场挂职当副队长。
程大柱说他已经让局长给农场打了第二通电话，农场那边会盯着这个人。秀兰听了以后没有多问。她把碗里的白菜吃完了，又去灶房盛了一碗。
夜里秀兰给程建国泡脚。搪瓷盆里的水汽氤氲着升起来，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蹲下来试了试水温。他的脚泡在热水里，脚趾头有些发紫，踝骨凸出来一小块。她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他小腿上。水温刚好。
程建国的手抬起来，停了一下，然后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秀兰把毛巾从盆里捞起来拧干。水珠子落在盆里，溅起一圈很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