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琴别过头去。
她的视线落在红榜上密密匝匝的名字上,像是要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读过去,但她的眼珠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红纸上的某一个位置。
秀兰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风吹在脸上是冷的,但她后背全是汗。
她把围巾扯松了一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她骑过矿区中学门口那条煤渣路,骑过机关楼东侧门的坡道,骑过水房门口。
许翠兰还在水房门口站着,看见秀兰骑车回来的速度不对,从水龙头底下跑出来朝她喊了一声。
秀兰没有停。
她冲进程家院子的时候自行车差点撞在杨树上。
她把车往地上一支,几步跑进堂屋。
孙爱莲从东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裳。
程建国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的铅笔搁在图纸上。
「考上了。」秀兰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得多,「省煤炭工业学校。我的名字在上面。」
程建国把铅笔放下来。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
「好,考上了就是行。」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放在扶手上,青筋暴着。
孙爱莲把衣裳放在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她什么也没说。
她的眼眶红着,嘴抿得很紧,用擦围裙的动作把脸上的表情一同抹了过去。
秀兰又看见了那张红榜。
看到了那个从人群外面挤进来的灰影子,看到了那张瘦长脸和磨白了边角的公文包。
「在红榜前面有人拦我。政治部的人。说我舞弊,要我跟他们走。」
程建国的脸色一沉。
「谁。」
「姓钱的干事。」
「你去了?」他问得短促而急切。
「没有。赵雅琴来了。她跟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他就走了。隔得太远,没听见她说了什么。」秀兰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搁在桌上,「她蹲在那儿不是看榜。她是知道今天有人要找我的麻烦。」
孙爱莲从灶房里端出一杯水搁在秀兰面前。
她没有说话。
程大柱从矿务局回来的时候,秀兰已经把录取通知书的事说完了。
程大柱听完了秀兰的叙述,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端起了搪瓷杯。
他喝了口水,搁下杯子。
「赵德海安排的人。老钱这个狗腿子,干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红榜今天才贴,他站在榜底下等着你,说明他早就盯上你那张报名表了。别人看榜他抓人,比在办公室里审更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舞弊,就算事后查清了,矿区的人也只记住舞弊。」
「赵雅琴拦了他。」孙爱莲说。
「我没想到。」程大柱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赵德海的女儿,反过来拆他爸的台。不管她为什么,这次她帮了就是帮了。」
秀兰看着八仙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硬纸片,上面贴着她的照片,盖着红章。
她考上大学了。
这是她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的事。
但有人早就在红榜底下等着她。
等着她欢喜着迎上去,然后当着面把那红纸变成一只黑手。
她低头看着那张硬纸片,用手指头摸了摸上面自己的名字。
何秀兰。
她读了又读。
天黑以后,院门口有人敲门。
秀兰拉开门闩。赵雅琴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重新扎过,脸上的神色比下午在红榜前平静,但眼眶底下那两团青还在。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口露出来一截黄纸包着的点心。
程大柱看见是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孙爱莲用抹布迅速地擦了一下本就干净的桌面,往后退了一步。
赵雅琴在八仙桌旁边坐下。
她坐得比上次更直,脊背从腰椎到颈椎都挺着,像是用这根骨头把自己撑住。
「下午的事。政治部那个钱干事,我找到他了。」她看着何秀兰,「我说你的事有矿务局主管政法的领导盯着,让他今天之内把案底撤了。他撤了。他还告诉我,这次的指令不是来自政治部。是我爸在干部会上当着他的面说,何秀兰这个考生要重新审。」
程大柱坐在对面。「你当面拆了你爸的台。」
「他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管了。我在省城待了两年,不是在省城学会播音腔,是在那里学明白了什么叫独立思考。」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末尾微微发颤,「我不希望建国哥再少一样东西。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我不能再让他身边少一个人。」
程建国的轮椅停在书房门口。
他看着赵雅琴。
赵雅琴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钱干事这个人怕担责。」程建国说,「你用什么名字压的他。」
「我没提名字。他以为我指的是局长那边的关系就行。」她说,「他怕的不是我,是怕万一我背后真有人。」
「你这是在赌。」
「我赌了两年。」赵雅琴把手里那包点心放在桌上,「从省城回来后每一天都在赌。赌他犯错。赌他不认识那个老助产士。赌他找不到宋连发。赌她找不到那个师范学校。赌你们能在我爸之前找到。」
秀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上次跟孙婶提的医院那位老助产士,她调去的地方是不是跟阎庆国同一个城市。」
「是。她调去邻省省城医院那年,有个姓阎的解放军伤员在她们外科住过院,后来转去了师范学校。她把转院记录藏在自己的护士手册里。」赵雅琴说。
「我妈当过护理干事,那批旧护士手册是她封箱的。我妈去世之前把那箱东西运回了老家,前几天我回去翻出来了。箱子里有一本小册子,上面记着阎庆国的床位号。」
程大柱从椅背上直起了腰。他脸上的皱纹被灯光照得很深。
「阎庆国还活着?」
「活着,在师专当传达室看门人。老助产士临终前让他来找你们,他没来。矿务局的人事档案在他老家的武装部封着,他出不来。」赵雅琴站起来。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别的我管不了。那个钱干事你明天不用去找他,他不敢再来。」
她把点心往秀兰面前推了一下,站起身来。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杨树的枯枝在夜风里晃着,井架上的灯还是亮着的,橘黄色的光打在院门口那片冻土上。
她从那片光里走过去,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孙爱莲把那包点心打开,里面是六块酥皮枣泥饼,每一块都包着黄纸。
她拿起一块放在程建国手边。
「赵德海的女儿,她比自己以为的更像她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