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暮把脚往后收了收,偏过头,下意识避开他的呼吸范围。
“谢谢薄总,回到深城后,我会给你结医药费。”
薄璟琛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秒。
他慢慢收回手,扶着膝盖站起来,深深看了夏暮一眼,一言不发地退回了洞口的位置。
山洞内再次陷入死寂。
霍宴年在夏暮身边坐下,拿过给她收集淡水的树叶,递到她嘴边。
夏暮轻抿了一口,视线一转不转,盯着眼前的霍宴年。
男人侧着脸,盯看外面的雨雾。
没有说话,没有询问伤口还痛不痛。
平时那种漫不经心、带点懒散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夏暮不是傻子,能明显感觉到,他在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不是针对薄璟琛的挑衅,而是针对她刚才表现出来的,对薄璟琛医疗手法的信任与默契。
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语解释,仅凭过往二十年共同生活才能形成的条件反射。
她更是清楚,这男人吃醋从来不摆在明面上。
越平静,心里憋的火越大。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衬衣衣摆,“霍宴年?”
叫他名字时,她歪了歪头,带着点试探意味。
霍宴年没回头,语气平平,“脚别乱动,等雨停了,救援队最迟明天就到了。”
他在有意逃避这个话题。
夏暮抿抿唇,也没再咄咄逼人。
现在的处境,生存是第一位。薄璟琛有价值,她就用,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别的心思。
这男人......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小心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外的雨彻底停了,但雾气越发浓重,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米。
薄璟琛站起身,捡起昨晚那根削尖的木棍,又扯了根藤蔓绑在腰间。
“你干什么?”夏暮皱眉问了一句。
“去找水源,顺便弄点吃的。”
薄璟琛头也没回,“草药也不够下午换的,你就跟霍宴年待在这,别乱动。”
说完,他迈开长腿,直接走出了岩洞。
身影很快被外面浓密的白雾吞没。
霍宴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靠着石壁闭目养神。
山洞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吹过洞口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暮靠在霍宴年肩头,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脚踝上的凉意还在,疼痛感确实被控制住了。
又大约过去了十五分钟。
一直闭目养神的霍宴年,身体突然紧绷。
他原本交叠在胸前的双手猛地松开,右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左侧锁骨下方,指关节瞬间用力到凸起。
夏暮被他的动作惊醒,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霍宴年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得惨白。
额角暴起一根青筋,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而沉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回答夏暮,而是弯下腰,左手死死捏住了自己的左脚脚踝。
“霍宴年?”夏暮察觉到不对劲,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霍宴年的手臂肌肉硬得像铁。
他转头看向洞口外那片深不见底的白雾,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错愕。
咬牙切齿地低吼,“薄璟琛......在干嘛?!”
他体内正疯狂涌动着一股陌生的,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感不是从他自己的伤口传来,而是凭空出现在他的神经末梢里,
带着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和骨头断裂的钝痛。
这绝不是他的痛。
霍宴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转向夏暮,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犹豫:
“薄璟琛好像出事了。”
那股毫无由来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残留在神经里的钝痛却无比清晰。
他看了眼洞外浓稠的白雾。
“我出去一趟。”霍宴年站起身,顺手捞起旁边一根粗壮的树枝。
“雾太大了。”夏暮皱眉。
“他要是死在附近,救援队到了,还得算我们头上。”
霍宴年语气冷硬,没有多做解释,直接拨开洞口的藤蔓,高大的身躯隐入雾中。
夏暮靠着石壁,看着面前跳动的火堆。
没想到,不到十分钟,洞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藤蔓被粗暴扯断的声响。
夏暮抬起头。
是薄璟琛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深灰色大衣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
毛衣左侧锁骨处破了一个大洞,暗红色的血迹洇透了布料,顺着手臂往下滴。
左脚明显无法受力,每走一步都拖拽着地面。
浑身都是泥水,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双手却紧紧护在胸前。
薄璟琛走到火堆旁,双腿一软,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没有管自己身上的伤,而是小心翼翼地松开双手。
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野果,以及一小束被藤蔓捆好的白色野花,被他放在了夏暮脚边干净的石板上。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夏暮的视线落在那束花上,停住了。
“只有这种果子,没毒,能吃。”
薄璟琛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咳嗽了两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夏暮看清了他右手手背上深可见骨的划痕,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
“怎么弄的?”
“悬崖边滑了一下。”
薄璟琛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语气生硬,“让你失望了,没死成。”
夏暮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束花。
薄璟琛余光瞥见她的目光,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地补充:“顺手摘的,那地方就长了这个,看着还算干净,就带回来了。”
顺手摘的。
夏暮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花。
那是长在峭壁岩石缝隙里的石斛花。要摘到它,必须半个身子悬空。
他左侧锁骨的贯穿伤,右脚脚踝的扭伤,还有手背上的口子,全是因为这束顺手摘的花。
夏暮垂下眼帘。
以前在薄家,她最喜欢后院那棵白玉兰。
每年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捡落在地上的花瓣,放在书本里做书签。
后来苏苒嫌弃玉兰花招虫子。薄璟琛一句话,下人就把那棵长了十几年的玉兰树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