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伊莱亚并不清楚为什么兰斯德女士会对他有这么毫无来由的无端的友好、亲近和善意,就好像他真的是什么素未谋面的家人一样,但既然她对他有这份莫名的信任,他当然也不会浪费。
——伊莱亚保持着礼貌的态度,收下兰斯德女士的“礼物”,然后记下了他们早已租好准备居住的房屋地址和准备前往的医院,并表示“等自己有空的时候会去拜访”,同时在脑子里想好了报告怎么写,准备等到了教堂就把这些报上去。
伊莱亚姑且还是有身份认知,知道自己是个值夜者,是正经的官方非凡者,理所应当以打击邪教徒为职责的。
虽然他最开始刚穿越的时候并没有成为一名值夜者的心理准备,但是现在都拿着女神眷者的身份和值夜者的工资了,他当然会按照公务员应该干的事情去做。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秉持着“要记录要上报”的心态认认真真听了一路传教,还忍着内心的吐槽,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辩驳。
灰黑色的烟雾缭绕,汽笛的“呜呜”声里,蒸汽列车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行程,抵达了目的地——“希望之地”、“万都之都”,全北大陆或者说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鲁恩王国的首都,贝克兰德。
“您有落脚地吗?我和我爱人租的房子很大,您想不想要和我们一起去?不需要房租的。”
附近座位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下车,而兰斯德女士压低了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友好而信任的笑,向着伊莱亚问道。
一句话把刚准备站起身拿行李下车的伊莱亚给震的停住了一秒。
女士,我们一般是不会把刚认识的、身体健康的、没有血缘关系的、看起来成年了的、正常生理男性邀请到家里住的。
就算是以开放着称的因蒂斯人也不会在丈夫面前这样做。
他把已经被冰完全包裹着,保证没有任何地方和空气或者他的手接触的雕塑塞进口袋,竭力保持面部肌肉的平稳:“不用了,谢谢,我上班的地方会提供住宿。”
值夜者的身份对外界保密,所以在路上的聊天里,伊莱亚只是对他们说自己是换了一份在贝克兰德的工作,准备去上班,剩下的什么都没说。
事实上教堂给他发的电报里其实说的是给他安置费,让他自己找房子,但是这不重要,伊莱亚宁可撒谎也不想应下兰斯德女士的邀请。
如果说上次遇见凡森特给他的感受是直观的血腥暴力带点克苏鲁,这次遇见兰斯德女士的感觉就像是恐怖片里的热情伪人,看起来不恐怖,但是细想起来就很诡异。
珍爱生命和理智,远离邪神。
伊莱亚在心底感叹了一句,跟仍在试图邀请他一起的兰斯德夫妇告别,拎着行李箱独自走出车站。
贝克兰德的雾确实很浓,即使是在本该晴朗的下午也呈现出一种淡黄色的朦胧感,让整片天空都阴沉了许多。
这个车站比廷根大了不少,也很明显热闹多了,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为这里赋予了一种奇妙的喧嚣感,如果不是身边的人都长着标准的白种人相貌,身后的列车庞大而冒着灰烟,恍惚间似乎也能梦回前世的站台。
伊莱亚走出车站,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大名鼎鼎甚至在游戏里依然出名的繁华都市。
这座城市被流向东南入海口的塔索克河斜着分成了两个部分,由贝克兰德桥和渡船连接,拥有超过五百万的人口。*
贝克兰德的地下有着在这个时代里算得上相当发达的地铁线路(当然,是蒸汽地铁),而地上,是鳞次栉比的房屋、水泥铺筑的道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与马车。
街边随处可见的草坪和花园里都竖着时刻喷出浓烟的烟囱,伊莱亚颇为新奇地盯着那自地下钻出直达天际的烟气看了一会,才拿出在车站买的地图,寻找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的行李不算多,随身带着也不麻烦,所以就不需要急着找地方落脚,可以直接去想去的地方。
先坐地铁前往贝克兰德黑夜教会的总部,位于贝克兰德北区的“圣塞缪尔教堂”报道,并把路上遇到的兰斯德夫妇的相关事情上报,再考虑剩下的事务。
有那么一瞬间伊莱亚想过自己跑去教堂——毕竟身为“活尸”,他现在的脚步比还要拐弯和在站点停留的地铁快多了。
但是内心的理智和非凡常识阻止了他在繁华的街区跑出两百码的速度,伊莱亚打量了一下可能的行进路径,带着微妙的遗憾走进地铁站。
地铁的列车和地面上的蒸汽列车差别不大,平稳而迅速,从列车站到贝克兰德北区只需要二十分钟左右。
贝克兰德北区,佩斯菲尔街,圣塞缪尔教堂。
作为全鲁恩最大的城市的教会总部,这座教堂有着与其地位相匹配的外表和气概。纯黑的建筑占地面积颇广,还很高大,呈现出哥特式的风格,两侧各有一座钟楼,整体看起来相当对称。
现在已经是周日下午,并非平常集中进行弥撒的时间,但仍然有虔诚的黑夜信徒进进出出,让这个庄严宁静的教堂透出一种鲜活感。
别的不说,确实比廷根的教堂热闹不少。
伊莱亚简单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仪表,确定自己不会因为看起来太奇怪而被赶出教堂,这才收起手里的地图,抬脚走了进去。
头顶是组成各种和黑夜女神相关的图样的彩色玻璃,阳光穿透雾气和玻璃,映出空气里飘飞的细尘,在地面上打下一层斜斜的彩色光晕。
伊莱亚穿过长而宁静的走廊,进入大祈祷厅。
这是教会中最大、最开阔也最常用的房间,里面的布置和廷根的教堂祈祷厅以及伊莱亚前世的教堂都差别不大,最前方是站着正在念诵着《黑夜圣典》的主教的台子,旁边放着募捐箱,台下则是很多排长椅,长椅上零零散散坐着许多专注聆听的信徒。
伊莱亚没有在布道期间打断氛围,而是找了把椅子坐下,等到布道结束,信徒们或是上去捐款或是离开的时候,才走上前去,向着那位穿着标准的黑夜教会神职者制服,有着一头短发的主教低声道:“你好,我是来自廷根的……”
伊莱亚出声时那位主教就带着点惊讶的打量起他的脸,话还没说完,主教就明悟似的点头,严肃地开口:“我知道您,眷者阁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娴熟的在胸口画了个红月,声音刻意压地非常低,没让除了伊莱亚以外的任何人听见。
然后他叫来了另一位神职人员代替他的位置,对伊莱亚道:“跟我来。”
教堂的后面有着通往地下的通道,顺着楼梯向下,就可以进入地下空间。
和廷根的圣赛琳娜教堂相似,这里的地下宽敞而深邃,被挖掘开发的相当充分,空间很开阔,时不时有穿着神职者制服或者值夜者的黑风衣和正装的人行色匆匆地走过。
伊莱亚甚至还看到了一队带着鲜红色手套,穿着统一制服的人。
他们应该就是“红手套”吧。
别的不说,伊莱亚现在才发现这个听起来挺神秘的名字原来是写实派。
他的神思顺着那队路过的“红手套”飘离了一秒,但很快又回过神,跟着那位主教拐了几个弯,走到了一扇漆黑的门前。
主教敲了敲门:“大主教阁下,眷者阁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