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的清晨,是最忙碌的。
丫鬟小厮们正是吃完了早饭,刚刚上值的时候,二门外几个门子剔着牙伸着脖子懒散的看着巷口。
一顶赁来的马车渐渐停下,里头坐着一个脸如满月,身姿圆润的年轻公子。
他穿着身柔光水滑的丝缎长袍,看着这外头的街景,被肥肉堆挤的视线露出几分局促。
但见着眼前宏伟高大的大宅门,眼底也有几分渴望。
他来盛京,是为了能寻一个做事的机会。
如今他年已及冠,早已成亲,却一直无所事事。
父亲见他总是叹气摇头皱眉,或者呵斥怒骂,更有甚者直接唾他面门,骂他是个没用的贪蠢货色。
他都棉花一般忍了下来,忍辱负重的只想继续潇洒的过自己大少的生活。
直至终于被亲爹打包出门,忍无可忍的叫他来盛京找宋知微引一个门路,去见一下自己的大舅舅。
出行前,宋青崖三令五申,叫他莫要说什么宋知微是姨娘生的,不是顾芳箬亲生的话,见了他大舅舅只管行礼,莫要多话。
宋致远都记在了心里,还专门寻了个竹简记下此事。
此时他站在顾家的大宅院外头,心里紧张而好奇。
他的小厮上前去交了名帖,门子接过名帖上下打量他一眼,知道是府里交代过的,便挥了挥手,叫他进去。
小厮千恩万谢,上前送了一吊钱的谢礼,门子接过后有些无语的撇了撇嘴。
等人走了进去,那门子笑道:“也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人物,拿着铜钱来打赏,也不知道哪个面上的人呢,也不知啥身份赏的。”
几个门子笑笑,这般的人物他们是最喜欢奚落的,既没有钱,偏偏却又好一些面子。
宋知微的院子就在二门外不远,因此只是进去拐了几条小路,宋致远就见到一个规整的小院。
那小院是这边接近花园的一个客院,因此还有单独的院门,小厮上前扣了门,里头有个年轻的小丫头走出来,看了下他们,转头叫人出来。
里面一阵跑动的声音响起,兰草探头出来,见到了宋致远,上下打量一下,依稀记得自己见过,便屈膝行礼:“兰草见过大爷,大爷跟我来吧。”
宋致远应了一声,便要带着小厮进去,却被兰草拦住。
“哎,里头是我们家姑娘,旁的男子不能进去。”
宋致远反应过来,随手叫那两个小厮守在外边。
兰草给了至夏一个眼色,叫她盯着这两个小厮。
至夏明白了意思,立时目光炯炯地看着来人。
兰草带了人进去。
宋致远好奇的看着这院子。
瞧见旁边的东西不过是家中也能见到的俗物,甚至还有个炉子摆在院里头,他便皱了皱眉。
进去后见到院子里不过一间正屋,加上左右两个配间,连睡下足够多的丫鬟都有些困难,他心里便更是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进了正屋,只见到宋知微旁边站着个丑若无盐的黑脸女子,身上的衣裳也是半旧不新。
还有个在老家时也见过的丫鬟,似乎叫竹香的,正在做着鞋垫子,见他进来了行了礼后,又继续做着。
瞧着屋子里空空荡荡,没什么名贵摆件,也没什么高雅的装饰。
这宋致远心里就大致有了数。
看来自己这妹妹,在她这外祖家里过得也不好。
倒也是,他家里没什么根基,家里的妹妹也没个倚仗的,想来也知道。
想着这些,宋致远还是对宋知微笑了笑:“妹妹。”
宋知微见了他,也不藏着掖着,话说的直白:“我眼下的日子你也看到了,府里我是等闲见不到大舅舅的。
见得最多的也就是大太太,再则和老太太也不亲近,父亲想要我引线,属实是指望错了人。
如今倒因着我自己父族的身份,我这婚事也没有谈好,过些日子更是要去别人府上,给旁人侍疾。”
宋知微拿了茶水喝:“我没找家里要钱要物,强撑着在这府里煎熬着。
也无非是爹特意吩咐,若是实在不行,宋家想要颜面扫地,告诉顾家一些什么难堪的东西,我也只当是轻松了,从此便家去就是。”
宋致远叹了口气:“我如今才知道你日子过得不好,瞧你都是使的什么成色的丫鬟。
一个个木讷的还不如我屋里的桂花,如此也好,我也懒得去找什么家舅舅攀亲戚,没瞧着人家都没给时间见我呢。”
他只是懒,却不是没眼色,见着宋知微这幅样子,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宋知微听了这话,心里一松,但到底是自己兄长,礼仪是要尽的。
因此宋知微和他说了会子话,半程是在听宋致远发牢骚,说是来了这里如何吃不好睡不好,昨日过来送节礼,又是只见了个管事就把他打发走了,像是打发深山里的野亲戚一般,属实是瞧不起人的。
宋知微听了,只是淡淡道:“这世上从来都是拜高踩低的,这宅子里头的管事,迎来送往多少贵人,我们家这样的人家,在人家眼里自不算什么。”
留着人勉强吃了会子茶,宋知微再主动提起来要带了宋致远去大舅母院子里请安。
但宋致远却已经因为宋知微的话,心头生了退意,他在家里当主子当久了,过得都是舒服日子,自进了这顾家,便被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到底心里也是犯怵。
“罢了,昨儿既没见,今儿也不必去寻,我走了。”宋致远放下杯子。
看着宋致远胖乎乎的身子走了出去,宋知微心头也是放下一桩事。
“叫工坊里拨两个人出来,盯着他,看他都做些什么,每日报过来。”
宋知微抿紧嘴唇,她不求宋家能给她什么助力,只盼望不要连累了她便好。
至于什么帮助,却是根本不必妄想了。
原主已经没了命,早就已经不欠他们什么。
兰草应声下去,她看了宋家大爷今日这番表现,心里说不出的失望。
瞧着样子也是个指望不上的,亏她还以为自己姑娘能有个依靠了,昨日高兴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