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奉天殿。
殿内浮沉着名贵的龙涎香气味,老太后神情倦怠,看着底下的朝臣又闹作了一团。
朝内分为许多党派,如今最大的两个无非是内阁首辅陆严正的陆党和次辅裴度的裴党。
其余的,皇党里头就几个刮钱好用的佞臣,上不了大场面。
其他的一些乡党,蝇营狗苟只算计着自己的利益,同样派不上大用场。
可如今安南那边小国进犯西南地境,荣王已经递了奏章。湖广心腹之地更是起了贼寇。西北地境也屡有犯边,屡禁不止,边州的卫所都跑了许多人。
这些人却还是在计较着谁和谁的责任,要拉了对方的谁下马,又要塞了己方的谁进去,着实是看了听了都厌烦头痛,只恨不得痛快的押下去先砍杀几个。
“无事退朝吧。”太后淡淡一声,隐下心头杀意,迈步下了龙椅,从珠帘后退了出去。
看着太后銮驾消失,那珠帘前的龙椅又是空空荡荡,几个朝臣不免郁郁的甩了甩袖子。
老太后进了内殿,也是烦闷的道了句:“满朝朱紫,皆是些贪蠢虫豸。”
湖广之地的贼寇,她接连调了几个人去处置事情,赴任前不论是上奏章,还是当面奏对,嘴上都是颇有把握,势必要一月内解了贼寇之危。
里头有说要剿灭的,有说要招安的,老太后也不管他们什么法子,只要能解决了事就行。可传回来的奏章却仍然是贼兵威势越大,越发难制。
“如今贼寇又夺了三城,再不下手将这些贼兵扑灭了,外头的那些敌寇又打杀进来,如今的国库可是撑不起这样的仗。”
繁杂的思虑叫她头又痛了起来,一股股的烦躁火气只让她恨不得杀了几个人泄愤。
她忍着焦躁烦闷,挥了挥手,叫人传太医。
自打这几月绝了月信之后,她心里总有一股暴虐之气,心里总是闪着几分不忍言之事。
以至于她近日越发厌恶那总在后宫里头,纵情声色的皇帝。
这些天来,废黜皇帝,令立新帝的念头一直在心里翻涌着,只是究竟顾忌着内忧外患,太后这才没有立即动手。
没过多久,本就在西配殿候值的太医来了,给她请了脉,又开了些汤药的方子。
“总是这些苦药汁子,开了总也吃不好,哪天要了你们的脑袋,或许也才清净了。”
那太医吓得抖如筛糠,老太后顿时也没了什么趣味。
她照常批红完一些地方官员上奏的奏折,从里头拿到一本监察御史的弹章,看到自己使去南京的守备太监又被弹劾了一遍。
上头写着,守备太监刘伟指挥两个奉命经大运河护送贡品到津北的太监,盗取了津北衙门二百三十两银子。
当真是好大一桩事,这样的事这月以来已经不知多少回。
刘伟被这些弹章吓得不止一次和自己说着要回来伺候的话,她安抚着赐了一副盔甲下去,叫他安心做事。
可静不过几日,这种奏章还是继续源源不断地上来。
太后心里怒气勃发,将几案一甩,所有奏折都滚落了下去。
殿内站着的宫女太监声都不敢出,全都跪了下来,抖如筛糠。
太后拔起墙角的剑,将那几案戳来刺去,狠发了一场怒气,又坐将下来,等着太监们哆哆嗦嗦的扶起案几,又将奏章堆得恢复原样后,提笔续写。
“无稽之谈!”
她落笔下去,又将那四字抹去,改为,“知道了。”
“命都察院调查此事。”她淡淡道,揉了揉眉心,继续看下一本。
湖广之所以乱将起来,便是因着前日子发了场强烈的地震,当地闹了饥荒。
因着这饥荒,有守备太监叫张平的,便打算借看守孝陵的三千孝兵一用,以便实施宵禁,保护城内百姓的房舍和财产。
这一举当时有效缓解了乱象,可没过几日又引来了各路御史数度弹劾,说他违逆祖制。
后头因引发群情激奋,张平被押解回京,没过多久湖广便这般乱了起来。
只这样的乱就是当地官员的事了,御史们又上书说要砍了谁的脑袋。
太后接连翻了几本,发现连兵部给事中也跟着凑了热闹。
她将这些奏折甩到一旁,“留中不发。”
说到底,这里头仍是内廷的事。
究竟还是她掌权以来,大量重用宦官管理庶务甚至兵务,由此引发的矛盾。
她心里清楚,可太监却是不能不用的。
只因着她信不过眼下这群在朝堂中各有心思之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利益,唯独太监只能仰仗倚靠着她。
她一直处理政事到了傍晚时分,夜色落下,她心里的燥意也更令她烦闷。
正巧这时候宫女端了药汤来,老太后看着那碗苦药汁子,先是拿起来喝了,又一口吐了出去。
“太后娘娘饶命。”几个宫女大惊失色,跪在地上接连乞饶。
“本宫何时说了要你们的命,既然这般想着死,那就拖出去死了便是!”
君无戏言,几个宫女顿时被拖了出去,走的时候倒是叫不了了,嘴巴被太监死死地捂着。
一旁的西配殿里头,头发花白,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了的老太医,正和学徒学生一同不停地翻阅着各种记载典籍。
他只想从里头寻一味不那么苦,却又能见效的汤药。
他翻来覆去,仔细地看。
药搓成丸子,太后吃不下。
炖成汤药,太后觉得苦了要杀人。
明明不是要人命的病,可现在会要了旁人的命。
老太医额头上汗水渗着,只恐下一个惹了太后的会是自己。
若是能告老还乡就好了,只怕这当口,他但凡敢提一句,便会惹来滔天的祸事。
“张太医,太后娘娘睡不了觉,传您过去看下。”
外头的小宦官低声说道,张太医看了看天色。
如今正是深夜时分,再过不久,三更的梆子都要敲了。
“好,我这就来,劳烦公公稍待。”
那宦官应下,张太医心里在找条腰带把自己吊死,和出门赴死之间,深吸了一口气。
选择起身出门赴死。
但也在此时,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他得去见宋知微一面。
从学生那日回的话来看,她在那顾府里的日子过得似乎也并不好。
也不知,她是否想要一场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