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回到清风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山门前值守的弟子瞧见她的身影，连忙上前行礼，眼底满是敬服。
白日里临溪镇解围的消息，早已顺着散修之口传遍周边，全宗上下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副宗主不过下山一日，便凭一己之音解了一镇百姓的厄难。
她先去凌霄堂回了话，将临溪镇的始末与妲己布下妖网、意图搅乱东域人心的图谋细细说与凌玄道长。
凌玄道长听得眉头紧锁，当即便要传令各峰加强戒备、加派弟子巡山，却被蔡文姬拦下。
“妲己的目的，便是逼我们四处救火、疲于奔命。”
她指尖轻点案上铺开的东域舆图，指腹落在临溪镇以东三片犬牙交错的地界上。
“她不会只动一个凡人镇子。越是宗门密集、旧怨深重的地方，越容易被她钻空子。”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传讯弟子急促的脚步声：“宗主！副宗主！石泉谷、清风观、玄水门三家同时传讯。”
“说是灵泉地界争端再起，互相扣了对方的弟子，约定明日在落霞坡对峙，已经放出狠话誓要分个生死！”
凌玄道长脸色一沉：“这三家素来就有水源之争，往年也有摩擦，可都守着修真界的规矩，从不会闹到生死相向的地步。”
“是妲己在推波助澜。”
蔡文姬指尖稳稳落在舆图上的“落霞坡”三字上，语气笃定。
“三家地界相邻，恩怨积了数十年，本就像干透的柴堆，只需要一缕妖气放大猜忌与恨意，便能燃起冲天大火。”
“她既耗了我们的精力，又折损了正道力量，还能坐看我们离心，一举三得。”
肩头的梦奇皱着小鼻子哼了一声：“坏狐狸太狡猾了！就会躲在背后搞小动作，不敢出来跟我们正面对决。”
“她本就不擅长正面硬撼。”蔡文姬微微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魅惑人心、借力打力，才是她的长处。而且……她神魂被魔气锁着，很多时候，这些阴狠手段未必全是她自己的本意。”
凌玄道长抬眸看她：“你是说，她还有神智残存？”
“今日在土地庙，我能感觉到她神念里的挣扎。”
蔡文姬想起妲己那句带着自嘲的“我有的选吗”，心有不忍，“她不是心甘情愿为魔族做事，是被魔气操控着身不由己。”
这也是她不肯将妲己彻底划为敌人的原因。
若是纯粹的魔，那便斩之除之，护佑苍生。
可敌人是昔日故友，是被囚禁在自己躯壳里的灵魂，她便多了一份非做不可的救赎心思。
“明日我去落霞坡。”蔡文姬抬眸，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三家纷争因妖气而起，解了妖气，自然便散了纷争。正好，我也想再探一探她的神魂底细。”
凌玄道长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也好。我让三长老带二十名内门弟子随你同行，万一有变，也能有个照应。”
“不必。”蔡文姬婉拒，“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妖气影响，徒增变数。我带梦奇去便足够，有鲲在，寻常魅术伤不到我。”
商议已定，蔡文姬便回了音律阁。
夜色渐深，山风穿窗而过，带着草木清香。
她没有立刻歇息，而是盘膝坐在琴台边，运转胡笳琴仙骨吸纳白日积累的功德之力。
淡金色的功德光点与天地间游离的音律灵气交织，顺着骨骼纹路缓缓流淌，原本就稳固的炼气九层巅峰，又多了几分圆满温润之意。
修真界人人都道，筑基需丹田灵气满溢，冲开经脉桎梏，方能筑就道基。
可她天生不走寻常路，无丹田聚气之法，全凭这副胡笳琴仙骨承载音律灵气与功德。
待到骨中密布的主线和支线琴纹尽数点亮、善德积累到了，境界自然水到渠成。
这条路从古至今无人走过，她便自己一步一步蹚出来。
腰间鲲形玉坠微微发热，一缕深海般沉静的梦元悄然渗出，顺着经脉游走一圈，帮她温养神魂。
白日里两次与妲己神念交锋，看似轻松占优，实则神魂也受了几分震荡，只是她素来报喜不报忧，未曾说与旁人听。
梦奇蜷在她膝头，毛茸茸的小身子团成一团，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文姬文姬，明天我们能抓到坏狐狸吗？”
“抓不到。”蔡文姬轻轻抚摸它蓬松的后背，语气柔和。
“她不会轻易现身本体！但我们能让她知道，挑动纷争这条路，永远走不通！”
“她挑动多少纷争，我们便化解多少。她散多少妖气，我们便净化多少。总有一天，她会明白，魔气困得住她的身，困不住她的魂。”
梦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她掌心又蹭了蹭，便抱着她的手指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蔡文姬便带着梦奇动身了。
三长老不放心，还是带着十名弟子远远跟在后面，只守在谷外接应，不贸然入内。
落霞坡位于三宗交界，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因日落时霞光漫谷、层林尽染而得名。
往日里是三宗通商、调解纠纷的平和之地，今日却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蔡文姬赶到时，三宗弟子已经分列三方，人人手持法器，面色涨红，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石泉谷谷主、清风观观主、玄水门门主三位筑基巅峰修士站在最前方，言辞越来越激烈，句句诛心，手中法器灵光闪烁，眼看就要动手。
空气中弥漫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妖气，混在山谷晨雾里，顺着呼吸往人身体里钻。
越是修为低、心性不稳的弟子，受影响越深，已经有人按捺不住，高声叫骂着就要往前冲。
“石泉谷的狗贼！偷了我们的灵泉眼，还敢倒打一耙！”
“玄水门的人才不要脸！明明是你们先越界挖渠，毁了我们的灵田！”
“今日便分个生死！看这灵脉到底归谁！”
叫骂声此起彼伏，火气越烧越旺，一场近千人的宗门混战一触即发。
守在谷口的三长老瞧见这阵势，脸色都变了，连忙传音给蔡文姬：“副宗主，这三家加起来弟子近千，真打起来，血流成河啊！”
“我知道。”蔡文姬回了一句，缓步往前走去。
她孤身一人，素衣布裙，头顶悬浮胡笳琴虚影若隐若现，脚步平稳地走向剑拔弩张的三方阵营。
单薄的身影在数百名持械修士中间，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