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头把带白霜的土样送到镇上药铺时,坐堂的杜大夫正在捣药材。
药杵一下一下砸在石臼里,满屋子都是甘草和陈皮的味道。
杜大夫接过竹筒,把土倒进白瓷碗里,兑了水,拿银簪子搅了搅。
他凑近闻了好一阵子,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端起茶碗漱了口。
「不是椒瘟。是碱硝。坡地新开,土层底下埋着老矿粉,雨一泡就泛上来。辣椒叶子碰到碱硝水就烧出黄斑,乍一看跟椒瘟一模一样,但碱硝只伤表层根系,不传染。把薄土刮掉一层,换上外运的新土,再浇足水把矿粉冲淡就没事了。不过下次再泛,得挖深一尺,把矿脉上的土全换干净。」
老钟头把竹筒盖子拧紧,又问了一句。
「火石镇前年那场椒瘟,是不是也是碱硝。」
杜大夫摘下老花镜,想了好一阵子。
「前年火石镇的椒农也来找我看过。我当时跟他们说是碱硝,他们不信,非说是瘟病。后来整片田翻了一遍,晾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换种豆子才缓过来。那回毁了好几十亩辣椒,可惜了。」
老钟头回到村里,把杜大夫的话一字不漏地转给了周晚穗。周三顺在旁边听完,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我就说嘛,那几棵病椒的茎秆还是青的,椒瘟是从根上烂,茎秆先黑。碱硝只烧叶子不伤秆,两码事。」
当天下午,周三顺带了三个村汉上坡顶。
他们把那几垄带碱硝的薄土连根刮掉一层,刮出来的土装进麻袋拖到坡脚空地上堆着。
然后从河滩地运了几车新土,一筐一筐挑上坡顶,铺在刮过的垄上,拿锄头匀平。
新土是河滩冲积的淤泥,颜色深黑,捏在手里润而不黏。
老钟头把备用辣椒苗从苗圃里挖出来,一棵一棵递给周小树。
周小树蹲在新土垄上,拿小铲子挖个坑,放苗,填土,压实,每株苗旁边再浇半竹筒灵泉兑的渠水。
补种的苗比旁边的大苗矮了一截,叶子也有些发蔫,但根扎下去之后过了半个时辰,叶片就挺起来了。
「这批补种的苗赶不上秋收,但能赶上冬储。」老钟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霜打过的辣椒做辣酱比秋辣椒更香,辣味更浓,水分更少。到腊月里这批苗结了椒,正好做冬储辣酱。到时候特辣酱还能再提一个辣度。」
补种完最后一株苗,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了。
老钟头扛着锄头下山,走到半坡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补种的苗圃。
新覆的土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黑色,和旁边已经收完的空垄连成一片。
作坊里,柳婶开始做今年第一批秋辣椒酱。
她从坡脚堆着的竹筐里挑出最红最饱满的那批辣椒,倒进大木盆里,用井水淘洗了三遍。
洗干净的辣椒沥在竹匾上,水珠从椒皮上滚下来,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春草拿着菜刀在旁边等着,柳婶把辣椒一把一把推到砧板上。
「先切丝,再切末。末要细,但不能剁成泥。泥了就没嚼头。」
春草点头,手起刀落。
辣椒丝从刀下翻出来,辣味炸开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手上没停。
切好的辣椒末堆在砧板角上,红艳艳地冒着辣气。
柳婶在旁边剥蒜,手指头翻得飞快,蒜皮一片一片掉进脚边的竹篓里。
姜块拍碎,切成姜末,和蒜末混在一起码在瓷碗里。
灶上的大铁锅烧得冒青烟。
柳婶舀了一勺猪油沿着锅边浇下去,油在锅底铺开,滋啦一声泛起油花。
她把蒜末姜末倒进去,铁勺翻了两下,蒜香从锅沿冲上来,和油香搅在一起。
然后她把辣椒末倒进去,满满一大盆,堆得冒尖。
铁勺在锅里不停地翻,辣椒末在热油里慢慢变软,颜色从鲜红变成深红,辣味被热油逼出来,整个灶房全是呛人的辣气。
周三顺从外面走进来,刚跨进灶房门口就被辣味呛得退了一步。
「这辣劲比去年翻了一倍不止。」
春草揉着眼睛从灶台边探出头来。
「顺叔,你站门口别进来。你进来也是呛。」
柳婶没说话。
她站在灶前,铁勺一下一下地翻着锅里的辣椒酱。
锅底的热油滋滋地冒着泡,辣椒末在油里翻滚,颜色越来越深。
她舀了一小勺黄豆酱加进去,铁勺搅匀,酱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然后又加了一撮盐、半勺糖、一小把花椒粉。
每加一样,她都要停下来闻一闻,然后决定下一味料的分量。
「这批辣椒本身已经够辣了,花椒减半,盐多加。辣味足了要压住咸,咸味不够辣就飘。」
她搅了几圈,舀了一小勺酱放在碟子里,递给春草尝。
春草拿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着合不拢。
她端起旁边的茶碗灌了半碗凉茶,辣得直哈气,眼泪又下来了。
「柳婶,这个比去年辣了不止一点。府城的老主顾怕是要被辣得哭。」
「襄州人不怕辣。这批特辣酱先在襄州试。府城那边把去年的普通款放满货架就够了,特辣少放几罐,有人在摊子上问了再推荐。」柳婶把铁勺搁在锅沿上,「特辣酱得在罐子上加一行字:用料加倍,用量减半。」
孟账房当天下午就把特辣标签贴纸印好了。
标签是红底黑字,上面印着两行:丰禾特辣酱,辣度翻倍,用量减半。
春草把标签一张一张裁好,浆糊刷在背面,挨罐贴上去。
贴好的特辣酱罐子在木架上排了好几排,红艳艳的标签在油灯光里格外显眼。
第一批特辣酱装罐封口之后,孟账房把出货单摊在桌上。
「这批特辣酱府城分铺只留一部分,大头全发往襄州。韩会首上次来信说襄州那边的客人嫌咱们的辣酱不够劲,这回够劲了。但襄州那边要的量比上次大,咱们铺过去加运费正好顶掉上次那批碱硝消耗的成本。如果特辣能在襄州卖开,入冬之后再出一批,利润能把整片坡地扩建的钱挣回来。」
「普通款也不停。府城这边的老主顾还是认原来的口味。辣度不能一刀切。」周晚穗把出货单看了一遍,「特辣和普辣分开装罐,标签颜色不一样。普辣的标签用蓝底,特辣用红底。别让买的人拿错。」
孟账房在出货单上加了一行备注,把标签分成红蓝两色对应两款辣度。
春草在旁边擦辣酱罐子。
她把每口罐子的罐底都翻过来看了看釉色和窑口标记。
擦到第三排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一口罐子的罐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窑口标记,圆圈里面一个篆字。
这个窑口标记她见过,裕兴隆那批旧瓦罐罐底也有同样的标记。
那家窑口去年已经关门了,窑主姓洪,在镇上烧了好多年的陶器。
她抬头叫住正在往罐子上贴标签的柳婶。
「柳婶,这家窑口不是关门了吗。怎么咱们新买的罐子还是他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