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账房从桃源村赶过来，把丰禾的出货单从头对了一遍。他翻到四天前那页时忽然停下，把出货单平摊在缸沿上。
「这批八宝酱菜是四天前从青阳镇总号发出来的。中转点是骡马市，预备转入商会仓库等联合货队从襄州回来之后再发往韩会首的下一批订单。总号出货单上写明了发出时间是四天前，经手人是柳婶本人，押运单当时也是跟着货一起上的锁。但入库登记册上写的是三天前，编号能对上同一批东西，而签收人拦里落的却是丁账房的笔迹。」
「中途在骡马市停过没有。」
「停过。柳婶的押运单显示这批货中午运到骡马市，等周转仓的调度等了几个时辰，锁车过夜，第二天一早才补单移交。当晚值班的是外包更夫，后半夜雨大，骡马市那个露天空场上不会有人盯着。那天晚上如果有人趁雨调解开油布一角把货换进裕兴隆的缸，时间完全够。」
老宋在旁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说侧门那天半夜确实有人开过，钥匙只有他和丁账房各一把，但他那晚在第三排给田掌柜修货架，离开过钥匙盘小半个时辰。
周晚穗让人把这几口缸抬进丰禾分铺后院，盖上防尘布。
她问老宋把仓库的侧门钥匙收回来没有，老宋说还没来得及收，丁账房说今天下午会把侧门钥匙交回来。
他又补了一句，这几口缸清出来时他才发现冯东家名下那几间空仓中间有一间的临时存货牌上压着的正是这批酱菜。
登记号签和缸底的铺号章都对得上裕兴隆，但封缸泥是干透之后被人重新抹了一圈湿泥，明显是临时拆过又草草封上的。
周三顺从裕兴隆仓库后门外回来说他在那间库房后墙根下捡到半个碎瓦罐。
他把碎片放在柜台上，瓦片内侧同样沾着干涸的酱渍，釉色灰蓝，出窑时留的那道凹痕还很清晰。
和丰禾作坊之前封死的后墙瓦罐是同批旧器，窑口和釉纹都对得上。
裕兴隆把压在最底层的老物件都翻出来了。
这批缸不是今天才被盯上的，从后墙根到仓库侧门，这条路冯东家已经走了不止一遍。
周晚穗把半个碎瓦罐放在柜台上的油灯旁边。瓦片内侧的釉色灰蓝，出窑时留的那道凹痕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和丰禾作坊后墙封死的那批旧瓦罐是同一个窑口出的，釉纹和胎土都对得上。
那批旧瓦罐是当初翻修作坊时从老柴房墙缝里清出来的，罐底刻着李字。
李府倒了之后，周三顺把那些瓦罐全砸了，碎片埋在菜地边上沤肥。
现在同样的碎片出现在裕兴隆仓库后门外。
孟账房把丰禾的出货单、押运单、和仓库入库登记册三份单据按时间顺序排在柜台上。
每份单据上的日期、经手人、货物品名和编号都用朱砂圈了红圈。
「四天前青阳镇总号发车。当天中午到骡马市。骡马市调度说周转仓满了，货在露天空场上搁到第二天早上。第二天早上柳婶的押运单补了调度章才移交给商会仓库。但入库登记册上写的是三天前入库，入库人是裕兴隆的丁账房本人签名。登记册上的品名是八宝酱菜，货主是裕兴隆。同一批货在册子上凭空多了一个货主。」
老宋把侧门钥匙从钥匙盘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的手抖了一下，钥匙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侧门钥匙总共两把。我一把，丁账房一把。那晚我去第三排给田掌柜修货架，钥匙盘挂在值夜室墙上。值夜室门没锁。回来的时候钥匙盘还挂在原处，一把没少。但侧门锁孔里有新磨的铜屑。那天白天还没有。」
「你确定是铜屑。」
「确定。新铜钥匙开旧锁，锁孔内壁会刮出一层细铜屑。那侧门锁几年前装的，锁芯里面积了好些老油泥。新屑和老垢不一样，对着光一看就看出来了。」老宋把钥匙翻过来，「这把是我自己的，锁孔里刮出来的铜屑还卡在钥匙沟里。」
周晚穗拿起钥匙对着灯光看了看。
钥匙沟里确实嵌着几粒细小的铜屑，在灯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新铜的颜色和老钥匙的暗铜色不一样。
「丁账房的钥匙交回来没有。」
「还没。他昨天说今天下午交。」
「不用等他了。侧门换新锁。新钥匙只留一把，由你保管。」
老宋使劲点了一下头，把旧钥匙收进布袋里。
春草从面馆带回来一个消息。
今天中午冯东家约了骡马市管调度的老曾在茶馆雅间坐了好一阵子。
老曾就是四天前当班的那个调度。
春草说老曾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很不自在，手里攥着个粗布包裹，脚步飞快地拐过后巷就不见了。
丁账房紧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空布袋。
两人的前后顺序像是老曾先被叫进去问话，然后丁账房追出来给了他什么东西。
老曾在骡马市干了多年的调度，所有的货车进场出场都由他盖调度章。
而四天前落章时他签的是空场寄存，押运单上没有注明半途换缸。
孟账房把这些全部记在纸上。
时间、地点、人物、物证，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证据来源。
碎瓦罐对应裕兴隆后墙。
铜屑对应侧门锁芯。
调度章对应空场寄存未注明换缸。入库登记册对应货主冒名。
再加上老宋的目击证词和周三顺捡到的瓦罐碎片，这几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
裕兴隆趁丰禾货队去襄州的空档，在骡马市转运时调换了酱缸，把丰禾的八宝酱菜转移进裕兴隆名下仓位，再用丁账房的入库签名锁死货主归属。
周晚穗让孟账房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一式两份。
一份留存丰禾总号铁皮柜，一份以行首身份递交商会仓储科。
傍晚，金副会长来了。
他把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按了按额头，手帕皱巴巴的。
他说冯东家今天下午去了商会，在走廊里跟丁账房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他没听清内容，但看见丁账房把一个布包交给老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