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柳婶终于把八道菜从头到尾做了一遍,没有一道出错。
她把铁炒勺放在灶台上,端起一碗凉茶灌了半碗。
跟旁边的春草说明天再练一遍,火候还差了一点。
春草揉了揉眼睛说明天肯定没问题。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说今天上午她在菜市买菜的时候听面馆老板娘说了一件事。
曹记从外地请了一个酱菜师傅来当评议顾问,姓曾,专门给人挑方子里的毛病。
老板娘说是他亲戚在码头看见那人下的船,提着个工具箱,曹记的二掌柜亲自去接的。
春草问这姓曾的会不会在评议上找你麻烦。柳婶把茶碗放在灶台上,说让他来挑。
评议那天,府城商会三楼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评议席上坐着五个人。
曹记酱园的大掌柜坐在正中,旁边是裕兴隆的冯东家。陆老板作为渠道代表坐在边上。
商会的郑会长坐在主位。
最边上坐着一个生面孔,五十来岁,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酱菜方谱,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这人就是曹记请来的那个酱菜师傅。
旁听席上挤了二十多人。有菜市里的商户,有府城几家酱醋铺子的掌柜,还有几个面馆和酒楼派来的人。金副会长坐在最边上的角落里,手里绞着那块手帕,绞得手帕皱成了一团。
柳婶带着张老锅的徒弟和春草进了议事厅后厨。
灶台是临时砌的,位置正对着评议席。每位评议员都能透过敞开的厨房门看见她洗菜切菜炒菜的全过程。
她从磨豆浆开始。黄豆是昨晚泡好的,颗粒饱满。
石磨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豆浆顺着磨盘边沿流下来,滴进底下接着的木盆里。
柳婶推磨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抡,磨盘的速度不快不慢。
评议席上那个酱菜师傅盯着她推磨的手法看了很久。
他侧过头跟曹记大掌柜交头接耳了一句。曹大掌柜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道豆腐丸子端上评议席。
丸子是蒸出来的,个个圆润滚烫,热气从丸子的表面升起来。
郑会长先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裕兴隆的冯东家也夹了一颗,嚼着嚼着筷子停了一下。陆老板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好。
第二道锅塌豆腐端上去。
第三道麻婆豆腐端上去,红油还在滋滋地跳。
第四道家常豆腐。
第五道豆腐脑,咸的,浇了卤汁撒了葱花。
第六道拌豆干。第七道腐皮卷,炸得金黄酥脆。
每一道菜端上去,旁听席上的人就往前挤一点。
有人站起来踮着脚看,有人扒着前排人的肩膀探头。
最后一道蒸豆腐端上去。
整块嫩豆腐上锅蒸好,出锅浇上热油和蒜泥,油还在豆腐表面轻轻跳动。
郑会长尝了一口,放下筷子。他看向那个酱菜师傅。
「你觉得如何。」
酱菜师傅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筷子放在碟子边上,坐直了身子。
「火候到家。」
评议结果当场宣布。
全票通过甲等。
方子来源认证为柳氏家传,建议商会备案。
柳婶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把铁炒勺。
她慢慢地蹲下去,用围裙捂住了整张脸。
张老锅的徒弟和春草把她扶起来,她嘴唇抖了几下,说了一句话。爹,评议过了。
散场之后,那个酱菜师傅没有跟曹大掌柜一起走。
他从旁听席边上绕过来,站在柳婶面前。
他看了一眼柳婶手里的铁炒勺,勺柄上那个柳字在议事厅的窗户光里亮得清清楚楚。
他说想跟她私下聊一件事,今天晚上在菜市南门口等她。
周晚穗站在柳婶旁边。酱菜师傅看了她一眼,加了一句:周东家也可以来。说完转身走了。
郑会长从评议席上站起来,走到周晚穗身边。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府城商会有三年一度的行首推选,现任行首是曹记酱园的东家,已经做了六年没换过人。
问她有没有兴趣。
##第79章当堂
当天傍晚,柳婶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
她拿起那把铁炒勺,用粗布重新裹了三层,抱在怀里。
春草问她要不要人陪着去,她说不用。
菜市已经散了。
南门口的石板地上湿漉漉的,是收摊时各家泼的水。
曾师傅站在丰禾分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个工具箱。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不是评议席上那件灰布短褐,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路灯还没点,他的脸半隐在暮色里。
柳婶走到铺子门口,拿钥匙开了门。
「请进。」
曾师傅迈进铺子。
他在货架前面站了片刻,目光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酱料罐子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工具箱放在柜台上,打开。
箱子里不是评议用的酱菜方谱,而是一个旧得发黄的围裙。
围裙上沾着陈年酱渍,已经洗不掉了,深深浅浅的褐色印子叠了一层又一层。
柳婶看着那条围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铁炒勺的柄。
「你认识我爹。」
「认识。我叫曾茂才。当年柳家酱园还在的时候,我在你爹手底下学了三年徒。」曾师傅把围裙从工具箱里拿出来铺在柜台上,「你爹出事之后,我去了外地。给人帮厨,做酱菜,混了这么多年。」
柳婶伸手摸了摸那条旧围裙的边角。布已经脆了,指尖碰上去沙沙响。
曾师傅说曹记来请他的时候他本来不想来,但听说评议的对象是丰禾商号,是柳家的方子,他改了主意。他怕别人坐在评议席上再害柳家一次。
他坐在曹大掌柜旁边,从头到尾都在看。
看柳婶推磨的手法,看她点卤的火候,看她切菜的刀工。
看了很久,然后跟曹大掌柜说了一句话:这手艺假不了,不用再评了。
曹大掌柜的脸色当时很难看。但评议席上五个人,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那你现在找我,是想说什么。」
曾师傅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那条旧围裙重新叠好,放进工具箱里,合上盖子。
「你爹当年收我为徒的时候,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做酱菜。是把围裙系好。他说,围裙系不好,酱菜做不干净。酱菜不干净,就是不把吃的人放在眼里。我这辈子系围裙都是按他教的系法。」
他把工具箱从柜台上拿起来。
「你爹的手艺没断。我今天坐在评议席上,吃了你的豆腐丸子,就知道他没断。」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曹记不会因为一次评议就罢手。行首推选是下个月的事,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你参选。你如果不参选,这个行首还能让曹大掌柜再坐三年。你参选,小商户的票就会往你这边倒。」
「你让我参选。」
「你爹如果还在,他会让你参选。」曾师傅推开铺门,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不是为他。是为那些被曹记压了一辈子的小商户。」
他走了。
柳婶一个人在铺子里站了很久。她把铁炒勺从粗布里解开来,放在柜台上那条旧围裙旁边。勺柄上的柳字和围裙上的酱渍映在同一盏油灯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