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铅灰色的云层阴沉的笼罩在基地上空。风雪刚刚停息，气温跌破了零下二十度。
一辆黑色军用吉普车从西院外开过来。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轮胎在泥浆里打着滑，车头强行抵在门岗的栏杆前停下。车门随后被推开。
顾维舟从车上下来，顺手理了一下高档呢子大衣的领口。他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带密码锁的牛皮包。两名来自燕京的随员夹着文件跟在他身后。
张处长从门岗跑出来，双臂张开拦在车前。
顾维舟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身后的随员直接亮出带钢印的红头文件，上前强硬推开张处长，从旁边挤出一条通道。
西院无尘车间厚重的金属门被推开了，外面的冷风跟着灌进来。车间顶部四排冷白色的防尘灯闪了两下。光线有些刺目，墙角的高压稳压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一百二十多号科研人员这会儿全停了手里的活，目光全都看向门口的方向。
顾维舟把肩上的落雪拍掉，接着走到距离门口最近的不锈钢操作台前。他将手里的红头文件展开，重重的拍在台面上。
“传燕京总院指令。”
顾维舟目光扫过全场。
“曙光一号项目，即刻原地封存。”
“所有人离开工作岗位。”
“从现在起，所有硬件停止组装，全部技术档案、实验日志、图纸原本，由专家组全权接管查验。”
宋明川把手里的游标卡尺丢在旁边，大步往前跨出去。
“这不合规矩！”
“一号光源昨晚刚出光，现在正是探测器总装的关键点，你们硬拔管子？”
“规矩，就是服从上级指令。”
顾维舟越过宋明川，视线停在主控台前的沈心柔身上。
“沈工，交档案。”
沉重的金属地台上响起一阵摩擦声。陈硕从机床底座旁站直身子。他穿着油污斑驳的厚工装，右手拿着一把半米长的加重扳手。几步走过去，他停在顾维舟面前不足半米的地方。宽阔的肩膀刚好挡住了顶灯照下来的光线。
陈硕用大拇指抹掉脸颊上的黑色机油，目光平视着顾维舟的右肩关节。手里的金属扳手在掌心颠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两名随员见状往后瑟缩了一下。
顾维舟绷紧下颌骨站在原地没退。
“你可以伸手碰一下这台机器试试。”陈硕声音发哑。
沈心柔从主控台后绕出来，手贴上陈硕后背，手指在他肩胛骨上点了一下。
陈硕侧身让开位置，手里的扳手垂在腿边。
沈心柔拉开抽屉拿出四本厚重的硬面日志扔了过去。
日志砸在总装台面上，震起一层灰尘。
“原始记录都在这，看。”沈心柔低着头没看他。
顾维舟看了陈硕一眼拉开一把铁椅子坐下。
他打开密码锁，拿出钢笔和专用计算尺翻开第一本。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十二分钟后。
顾维舟手里的笔尖停在第三本的一页图纸旁。他拿钢笔尾端敲着纸面。
“就是这里。”
顾维舟抬起头指着光路系统的微调参数。
“核心主透镜偏置角度采用了非标准常数，苏熊国的光学基准范式里绝不允许这种变量出现。”
“那是苏熊国死板！这里是红旗大队特级基地！”周庆山提高音量。
“学术没有地域之分，只有严谨！”
顾维舟音调拔高继续说道。
“你们改变了光源入射的折射率算法，这在华科院现有的全部理论模型中找不到任何数据支撑！按验收规范来看，在没有提供完整的矩阵证明前，这个偏差直接判定为系统瘫痪隐患！”
他站起身把日志往前推去。
“全组停工！给你们三天时间把这个非标准路径的数学逻辑写出来，算不出来这台机器立刻拆解运走！”
车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三天时间纯靠人力手算高阶矩阵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沈心柔没有看那本日志。
她绕过总装台走到靠墙的那块五米大黑板前。她从纸盒里拿出一根白粉笔，手腕用力把粉笔折断成两截。
“你干什么？我需要的是严密的书面推演稿。”顾维舟皱起眉头看着她。
沈心柔拿着半截粉笔直接点在黑板左上角，粉笔灰落了下来。
她没有拿草稿纸也没有停顿。
手臂挥动之间写下了一长串极度复杂的傅里叶高阶变换公式。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密集的声响。
沈心柔右手握的很稳，手腕转动间一行行算式从左到右写了出来。
顾维舟起初还靠在桌边看着。
当第三行高维拓扑空间方程列出时，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原地。等到第十行引入非线性光学散射补偿率时，他手里握着的那把专用计算尺掉在金属台面上。
十分钟后。
占据半块黑板的底层矩阵模型定型了。
这些公式推翻了国内外常规的光学壁垒，从理论上打破了苏熊国的标准体系。
沈心柔扔掉手里磨短的粉笔，换了一截继续写着。
复杂的推演节点被她接连写在黑板上。
宋明川张着嘴没有说话。
连数学底子最强的卫成林这时候也只能勉强看懂前面几行的推导逻辑。两名燕京随员愣在原地。
二十分钟后。
五米长的黑板被密集的数字和三维空间模型填满。
最后一个代表完美闭环的符号q.E.d被写在右下角。
沈心柔把粉笔头丢进盒子，接过陈硕递来的湿毛巾慢条斯理的擦着手上的粉笔灰。
整个车间没有一点声音。
只能听到几道粗重的呼吸声。
顾维舟双手贴着裤管，手指微微发抖。
这已经不是审查自证了。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破了他的学术理论。
沈心柔把毛巾放在桌上，看着对方面色发青的脸。
“带回去慢慢研究。要是看不懂的话，让裴鸿志亲自来基地排队挂号，我抽空教教他。”
顾维舟咽了下口水，胸口起伏着。
他咬紧牙关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块黑板，转身指着地坪下方的那圈地下暗沟。
“光路推演算你过关！”
他指着地上的管线声音发干。
“但这种土法水冷你拿什么保证满载开机后的恒温衰减率？”
顾维舟把公文包砸在桌上。
“要是拿不出开机实测数据，这台光刻机照样是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