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红旗公社邮电所，
冷风顺着破木门缝直往里灌。
齐修远死死攥着发绿的胶木听筒，里头全是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燕京长途接线员插拔了两次信号线，一个男声透了过来，音色极冷。
“三天，谢家只给你最后三天，拿不下西院光刻机主导权，断你一切经费路子，你下半辈子，就滚去大西北劳改农场吃风沙！”
嘟嘟嘟~
盲音在耳边不断回响。
齐修远僵在原地。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的确良衬衫紧紧贴在前胸后背。
视线拉回无尘车间。
齐修远缩在铁皮柜后，腿软的迈不开步子。
张处长根本没给他喘气的时间。
他右臂高抬猛的一挥。
哐当一声响，车间厚重铁门被强行推开，八名基地内卫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列队冲入，枪上带着刺刀。
翻毛军靴踏在防静电地板上，脚步声十分巨大。
张处长冷着脸走上前。
“齐副总工，走一趟吧！”
两名内卫一左一右钳住齐修远肩膀，把他胳膊用力反剪，齐修远连句完整话都喊不出，直接被倒拖着架出大门。
一小时后。
西院大礼堂。
头顶三排一百瓦白炽灯泡大敞，光线惨白刺眼，整个会场藏不住丁点阴影。
墙上扯着自力更生和发愤图强的血红色横幅。
基地几百号技术骨干全被拉了过来。
礼堂里充斥着汗水味，劣质旱烟味，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味。
几百人全盯着台上，没人说话。
老吊扇转的嘎吱作响。
齐修远被按在临时拼凑的条案后头，身上那件绿军大衣被扯的皱成一团，汗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
他梗着脖子大喊出声。
“我没破坏国家财产，那是工作失误，我失误了啊！”
齐修远眼珠子通红，死盯坐在前排的沈心柔。
“沈心柔，你这是挟私报复，我是燕京特调组直派的副总工，我就算核对数据看错了小数点，顶天了也就是业务水平欠佳，是作风粗糙不严密！”
“出了技术偏差，组织上大可以开会批评我，你们动用内卫抓我，眼里还有没有燕京的组织纪律！”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咬死是技术失误，顶天给个大过降职。
只要保住命回燕京，谢家就有办法把他捞出去。
陈硕从条凳上站起身，吐掉嘴里叼着的半根火柴棍。
“放你娘的连阴屁！”
陈硕迈开长腿，厚底劳保鞋踩在木制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硕两步蹿上台，抬起右脚，带泥的鞋底精准踹在齐修远膝弯上。
扑通一声，齐修远双腿当场发软，重重跪在硬木地板上。
闷哼声刚出口，陈硕已经大跨步走到黑板前，捏起半截白色粉笔。
陈硕手腕发力，粉笔头在黑板上飞速写动，发出清脆响声。
“高分子石英，二十度恒温环境，非线性折射补偿常数！”
粗粝冷硬嗓音传遍全场。
一行行深奥微积分推演公式出现在黑板上。
底下几十个搞理论老师傅全睁大眼。
陈硕写完最后一个微米级常数，粉笔重重划下一条横线。
他手腕一甩，剩下那点粉笔头直挺挺扔向齐修远，正中眉心崩起一团白灰。
“把眼睛扒开，给老子看清楚黑板上的数！”
陈硕单手揪住齐修远的后衣领，把人硬拽起来摁在黑板前。
“把你填的0.782这个假数据代入进去，底层光束偏转角瞬间超过两点五度，只要通上电，高强紫外光压根打不透聚焦点，全都会折射进石英边缘夹层，两秒，只要两秒钟，腔内热量当场超载，国家花三百万外汇求爷爷告奶奶买回来的特级透镜组，当场就会化成一摊废玻璃水！”
陈硕一拳打在黑板上。
“你现在跟我说你是看错了眼？”
他拽住衣领的手猛的往下一甩，齐修远当场摔在木地板上。
“你想糊弄鬼，哪怕抄个0.733，老子都算你是个懂行的，造假连基础物理常识都不顾了，还敢自称海归专家？”
陈硕指着地上的人，字字清晰。
礼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与倒彩。
没人买这位燕京副总工的账了。
齐修远瘫在地上，嘴唇直哆嗦。
“我，我那个，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没来得及验算……”
周庆山从第一排站起。
老专家双眼通红，气的连胡子都在发抖。
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夹，跨上台重重砸在桌面上。
“我看你算计的清醒的很！”
周庆山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齐修远。
“这是全车间四十六名核心技术员刚才联合签字的评估报告，要不是小沈和小陈盲操揪出了假数据，这台仪器现在已经毁了！”
周庆山连拍了三下桌子，声音极大。
“这根本不是什么工作失察，这是有预谋的蓄意破坏国家最高防务资产！”
全场几百号技术员彻底压不住火了。
老专家的这句话，直接把性质从内部失误定死成了敌特破坏。
齐修远两眼发黑。
绝对不能认。
认了敌特破坏，那是吃枪子的事。
他在地上翻起身。
“证据呢，原件找不着了，我凭记忆默写数据犯法吗，你们抓贼得拿赃，没真凭实据，凭什么往我头上扣帽子！”
张处长冷着脸上前，右膝盖发力狠狠顶住齐修远后背，把人死死压在条案上。
“干什么，我是国家干部，你们搞人身迫害，我要控告！”
齐修远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捂住自己军大衣的左胸内侧。
张处长没有理会，右手拔出一把磨的锃亮的军用匕首，刀刃反向一挑割开衣服内缝，扯出个牛皮纸信封。
张处长当着全场几百号人的面，捏住信封两端一抖，一张盖着燕京特种防务红头钢印的0.732原版基准数据表掉了出来。
白纸落在桌面上，黑字和红头钢印非常显眼。
整个大礼堂安静了两秒，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响声。
齐修远眼珠子凸起，盯着那张原件。
他脸上连半点血色都找不着了。
身体没有半点力气，双膝滑倒在地板上。
咸涩的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明显的痛感。
他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
陈硕站在台阶上，低头盯着他。
“现在赃拿到了，齐副总工，词编好没，接着往下编啊？”
齐修远剧烈的喘着粗气。
全完了。
不，不能死。
原件搜出来，顶多算个偷盗机密打压同僚。
只要这事他死咬着一个人扛，燕京谢家为了灭口，绝对会想办法弄他去西北农场留一条活路。
一旦把谢家交代出来，他就真的没命了。
齐修远猛的扬起脖子，眼球里满是红血丝，大声嘶吼出来。
“我认栽，我就是嫉妒沈心柔，凭啥她一个下放插队的女知青能当总工，我留过洋，凭啥被她压一头，我就是想看她出洋相，这全是我跟她的私人恩怨，偷图纸和弄坏机器，我全认，但我是燕京派来的副总工，你们没权定我的罪，我要回燕京受审！”
只要死咬派系斗争和私人泄愤。
坚决不沾敌特叛国的边。
哪怕丢掉面子，这条命也能保住。
一直坐在角落折叠椅上安静喝水的沈心柔，停了动作。
掉漆的搪瓷杯底磕在硬木桌面上，发出微小声响，却压住了满会场的吵闹。
沈心柔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私人恩怨？”
清冷声音在室内回荡。
她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洗的发白的工作服，右手拎着一个旧罐头瓶子，外头用牛皮纸裹的严严实实。
她迈开腿走上主席台。
沈心柔视线扫过地上的齐修远，带着明显的轻蔑。
“齐副总工这嘴皮子，不去说相声确实屈才，能把里通外国的敌特勾当，粉饰的这么顺滑。”
齐修远两眼发黑，只觉得血液冲向头部。
“你乱说什么，什么叛国，你少给我胡乱定罪！”
沈心柔走到桌前，手腕一落，旧罐头瓶发出声响落在齐修远眼前。
“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侧头看向张处长，语气平淡。
“张处，把东西倒出来，让咱们留洋归来的齐专家闻闻味儿，顺道帮他回忆回忆，半个月前主轴高频测试险些引发大爆炸，那卡在真空冷却阀里的一坨蓝黑墨水纸团，到底是谁亲手塞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