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区顶上一盏落满灰的吊灯亮着。
铁柜在地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沈心柔后背贴住铁皮，抬眼看着眼前的陈硕。
昏暗里那双眼睛很亮，一眨不眨看着她。
机油味混合汗酸以及肥皂味飘过来。
他撑住她身后的铁皮。
“那啥进口阻尼脂，咱们是不是连夜就给它弄上去？”
那个上字他说的很重。
沈心柔眼波微动，极轻的笑了一声。
她抬手用食指在横在颈侧的大号扳手上随意敲击两下。
“陈工平时就爱用这种规格的家伙？”
她语气非常平淡。
“三号重型拿来做高精校准，手就不嫌生？”
陈硕呼吸一滞。
他看着阴影里女人的神情，脖子和耳朵顿时红透了。
他撤回胳膊往后拉开大半步的距离。
视线只能盯着地面的油泥发作。
“老子是说给主轴抹脂，你脑子里成天瞎琢磨啥呢，赶紧走赶紧走，总装车间一堆人眼巴巴等着呢。”
男人拎起工具箱转身就走，步子迈的又急又大。
沈心柔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弯起唇角，不紧不慢跟上去。
凌晨两点的总装无尘车间。
白炽灯把偌大的空间照的雪亮。
空气里只剩过滤系统发出的声音。
几十号技术员套着连体防尘服全围拢在主轴装配台四周。
最核心的位置上陈硕正带着两个徒弟做主轴最后合拢。
汉斯国运来的高分子氟素阻尼脂被注进轴承套筒。
幽蓝色的粘稠液体流进去。
周庆山和赵建国立在旁边并且手心里全攥着汗。
角落里有个身影格外引人注意。
霍振东没走并且换了一身崭新的防尘服留了下来。
金丝眼镜后头的那双眼始终停在沈心柔身上。
这道视线让陈硕浑身不自在。
陈硕的声音在空荡的车间里格外响亮。
“最后一扣用三号扭矩扳手，预紧力调到一百二十牛米。”
徒弟递上扳手。
陈硕接过来并手臂肌肉绷紧，准备把主轴跟基座彻底锁牢。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只要扣上这台设备就算拼装成型。
可在扳手碰上螺栓的瞬间他停住动作，眉心皱了起来。
赵建国嗓音发紧。
“咋的了出什么岔子了？”
陈硕没接茬，摘下手套用指腹在主轴与基座的连接法兰盘上划过去。
那片镜面抛光的金属反光明显，肉眼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的手摸出这微米级的应力不平。
陈硕咬牙骂出声并且直起身子脸色铁青。
“真见鬼，山沟里昼夜温差变的也太离谱了，连接底座受夜里降温影响产生热胀冷缩的应力变形，误差在三到五微米之间而且位置卡在主受力面上。”
周庆山冲上前架着老花镜趴上去看了半天，除了光板什么也瞧不见，他急的脑门直冒汗。
“五微米啊，这要是强行上紧肯定得产生偏心力，转速一拉高整根主轴就全废了！”
赵建国在旁边干瞪眼。
“那咋整啊，拆了重新退火吗，那又得白白耽误三天！”
三天时间对立了军令状的项目组来说极其紧迫，所有人齐刷刷望向沈心柔。
霍振东适时迈步上前，表情保持从容。
“沈小姐如果有需要，霍家可以马上拍电传让汉斯国的工程师拿个方案过来。”
陈硕偏头硬邦邦的回应。
“用不着外人瞎插手，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能办！”
沈心柔径直走到装配台前，她没碰任何检测仪只屈起食指对着主轴外壳连续敲击三下，金属声响在车间里回响。
她闭上眼听着金属回音，五秒后她睁开眼看向陈硕开始报数。
“左下七点钟方向受力点偏高三点五微米，右上两点钟方向偏低四微米，正上方十二点钟位置有扭曲应力，需要反向施加零点二牛米的补偿力矩。”
一串数据说出来，非常具体。
周庆山和几个老专家扭头去看干涉仪，屏幕上的曲线十分平滑完全显示不出任何异常。
技术员们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先吭声。
霍振东推了推金丝眼镜，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沈心柔身上，手指慢慢摸着衣服口袋边缘。
全场只有陈硕在听到数据的瞬间就行动了，他眼神变的全神贯注，因为他相信她给的数据。
他冲徒弟吼了一嗓子，徒弟手忙脚乱把两把工具递过去。
“二号和五号特制扳手赶紧的！”
迎着沈心柔的目光陈硕双手操作，用别扭的角度把扳手卡进螺栓位。
沈心柔在旁边出声指导。
“左手发点力，右手稳住别晃。”
陈硕小臂上青筋暴起，手腕以极限角度缓慢转动。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结合部位上，只听一声金属咬合声传来，主轴已经锁牢。
陈硕松开手且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转头看向沈心柔。
沈心柔下达指令。
“各就各位准备测试，启动！”
机器发出声响并且主轴转动起来，所有人围到测试仪跟前，转速表指针开始往上移动，二十三十赫兹，到达五十赫兹的极限刻度时指针没有停留直接越过去，来到八九十赫兹。
赵建国嗓门因为激动有些打颤。
“破百了破百了啊！”
指针还在稳稳往上走最后停留在刻度盘的一百二十赫兹数值上，主轴在高速下运转状态安静平稳，既没有多余的共振杂音也没冒出摩擦过热的白烟。
事情成了，国产曙光一号最核心的机械组件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运转起来。
干了大半辈子的周庆山没绷住，捂着老脸哭出声。
“呜……真不容易啊……”
赵建国开怀大笑，宽大的手掌一下接一下拍着陈硕结实的肩膀。
满场欢腾里霍振东穿过人群走到沈心柔面前。
“沈小姐恭喜啊，为了庆祝这个时刻，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回京之后请您去燕京饭店……”
话没落地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接插进来，挡在两人中间。
陈硕单手摘下防尘手套，那双手长的宽大且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他用后脑勺对着霍振东，目光直视沈心柔并且语气很生硬。
“不好意思了霍少，这主轴测试只是第一步，沈总工今晚还得留下来跟我继续折腾特种透镜组的图纸，这事涉及机密，外人得避嫌。”
那个我字他说的非常用力。
沈心柔看着他挺的笔直的脊背还有红透的耳朵，把笑意憋在喉咙里没拆穿他。
霍振东停在原地扶了扶眼镜，恢复之前的做派，随后看了沈心柔一眼带着自己的人转身出门。
“是我有些唐突了，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二位办正事。”
车间大门合拢，兴奋过头的技术员陆续散去整理数据，宽敞的空间很快就空旷下来。
陈硕转过身不再提图纸的事，伸手往口袋里拿出一块东西放在操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特种合金，是做复合连杆剩下的边角料里材质极好的货色，他专门留出来的。
他盯着沈心柔的眼睛，一直憋着的脾气变成了一句直接的话。
“你说吧，你那个兔子底下到底想刻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