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期限最后一天。
防空洞会议室腾着呛人劣质烟味，没人说话。
角落那台罩着防尘布的进口电传机牵动着西院所有人的神经。
所有人死死盯着它，红灯闪烁，机器内部传出沉闷齿轮轧动声。
周庆山烦躁的掐灭第三根大前门，脚底下烟蒂碾成一团。
一阵急促滴滴声打破安静。
一截带孔的电文纸页从出纸口出来。
离的最近的小孟一步跨过去，刚扫过译码，脸色瞬间发白。
齐修远慢悠悠站起身，扯了扯笔挺中山装下摆拿走那份电文，清了清嗓子装出几分沉痛。
“各位，非常遗憾。”
他将印着外文和海关戳印的纸页举高。
“汉斯国刚拍回来的加急电报，采购的高分子氟素阻尼脂触犯了洋人定的国际技术禁运协定。”
满屋子人齐刷刷看过去。
齐修远压低声音。
“人家借口这个全面禁售，连咱们预付的外汇定金都给卡死了，我托了海外硬关系问过，对方咬死是铁令没法通融。”
周庆山猛的一拍桌子，老花镜差点滑落。
“禁售，那二阶段的主轴润滑咋办，八十五赫兹高频转速用咱们国产土油脂，不出三天主轴就得抱死烧穿啊！”
赵建国急了眼看向主座上的沈心柔，沈心柔四平八稳坐着，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在指节间转了半圈没吭声。
齐修远像是早等着这一出，他弯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卷新图纸往长条桌上一摊。
“这是我连夜赶的后备图纸，既然高频的路子被堵死咱们只能降规避险，把主轴转速从八十五赫兹退档到五十赫兹，国产二号锂基脂就能勉强对付，精度上吃点亏总好过机床成废铁！”
赵建国气的胡子直哆嗦。
“退档降级，齐修远你这叫自废武功，为了这几十赫兹的精度沈工命都快搭上了，下面熬了多少大夜你说降就降？”
周庆山痛心的跌坐回长条椅上连拍大腿。
“五十赫兹……那跟苏熊国五六十年代的笨重货有啥区别，咱勒紧裤腰带不是为了造个落后翻版货啊……”
屋里没人接茬，劣质烟草味混着机油味闷人的紧。
齐修远顺势叹了口气满脸为难。
“老厂长我也心疼，可总不能赌气耗死在这儿，降规保平安是唯一活路。”
几个西院的老派专家跟着低头叹气。
陈硕突然笑了一声，动静不大却引的满屋人抬起头。
他慢慢站起来，卷到胳膊肘的军绿衬衫袖子上还沾着道黑油印。
他走到那张电报纸前扫过外文条款，偏头嘲弄。
“齐副总工，这禁售令您认字儿没认全吧。”
齐修远板起脸。
“你什么意思？”
陈硕粗糙的手指点在纸面某行。
“意思是~这句限制流通条款咬死的前提是经由缔约国官方注册的外贸代理转口，换句话说，只有你走那些明面挂牌的官方渠道禁令才起作用。”
他撩起眼皮瞥向齐修远。
“您海外那些高材生同学走的就是官方注册代理对吧，正经八百的明线听着体面，可外行人不知道这种正大光明的口子恰恰是禁运条款第一个掐死的靶子。”
齐修远装出来的痛心僵在脸上。
“你懂外贸？”
陈硕摇摇头。
“我不懂外贸，但我懂变通。”
他语气转冷。
“汉斯国的氟素阻尼脂鹰酱国也产，沙海国的转口贸易跟香江自由港绕开明线协定的路子多得很，遇着禁令第一反应是换渠道走暗线，而不是大言不惭喊降速，您那同学怕不是皮包公司混饭吃的，连最基础的规避漏洞都不懂也配叫懂行？”
屋里彻底没声了，赵建国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周庆山猛的扬起头眼中闪过光亮。
齐修远脸色憋的发紫，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溅出茶水。
“陈硕，少在这血口喷人，禁令是洋人政府下的我能有什么法子！”
一道女声插了进来，沈心柔手腕下压拍平钢笔。
“法子多的很。”
乱哄哄的会议室静了下来，她站起身看向齐修远。
“齐总工，半个月前你拍胸脯揽这批料我点了头，今天期限到了料没见着却来了禁令，按咱们厂的规矩，采购权限谁捅篓子谁交权。”
她声线很稳。
“从现在起，曙光一号所有材料采办不用你操心了。”
齐修远急眼了。
“凭什么夺我的权~”
“凭你立的军令状！”
沈心柔甩手将牛皮纸袋拍在桌上把清单推过去，上面还留着半个月前齐修远的签字跟手印。
“牌号配比跟到港时间全写着，买办搞砸了责任在你。”
沈心柔看着他。
“这话要我拿着大喇叭全厂广播一遍吗？”
齐修远盯着那红手印喉结上下滚动，硬是一个字憋不出来。
沈心柔转头看向众人下达指令。
“咱们两条腿走路同时并进，第一挑人组建临时化工组，把现有的国产二号锂基脂拿来熬提纯，润滑短板未必全靠洋料补，小孟你带人今晚把老实验车间腾出来。”
小孟挺直后背。
“明白！”
沈心柔继续安排。
“第二，材料的外围暗线我亲自走，官方正门不让进咱就走偏门，这条线不走燕京的总办也不借东院的面子，我自己有路子。”
周庆山夹烟的手都在发抖。
“沈工，这……真能绕过去吗？”
“三个月出光的军令状我没忘。”
沈心柔理了理袖口。
“退档降级的废纸方案全撤了。”
说完她看向齐修远。
“齐总工，这套五十赫兹的旧图纸自己带回去糊墙吧。”
一阵低沉议论声在屋里响起，齐修远杵在原地脸色发白，他攥着公文包冷哼一声撞开门离开。
人陆续走空，陈硕还磨蹭在黑板前收拾桌上的东西，等脚步声远了他才压低嗓音。
“你刚才说的暗线……是走香江口子？”
沈心柔往帆布包里装卷宗手没停。
“之前搞防务演练截下的那笔特批外汇走的就是香江口子，霍老先生留的那条绝密电报专线现在还能用。”
陈硕皱起眉头。
“燕京查的严，你用专线倒腾物资，万一让齐修远抓着小辫子~”
“他没那个本事。”
沈心柔拉上拉链。
“常规通讯走总机台他想查账就能查，霍家那条线连燕京内参编号都没挂号他上哪查去？”
她抬眼看向陈硕露出点笑意。
“今天配合的不错。”
陈硕没搭腔，转过身摸了把后脑勺去拎工具箱。
“咳……那个，我去看看小孟把锅炉烧热没啊。”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心柔手探进挎包摸着陈硕打磨的金属兔子，随后迈步出门。
深夜，防空洞最底层的隔音暗室。
沈心柔反锁铁门坐下，熟练的戴上老式电台耳机开始发送信号。
滴~答答~滴答~
一份高级别加密电文顺着线缆发送到香江。
电文内容明确。
“霍老先生见字如面，特批三十万美金筹备金，定金已走暗帐，急购大洋彼岸或西德产高分子氟素阻尼脂，型号xxxx五公斤，限十天内经水路灰线到港，事成之后曙光出山之日算霍家大功一件。”
敲完最后一下按键沈心柔摘下耳机。
处理完渠道上的事她刚推开门准备去看进度，甬道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
小孟跌跌撞撞从实验车间跑出来，工作服领子烧焦了一块，脸上沾满黑灰急的直喊。
“沈工，陈哥出事了啊，咱们照您给的方子用强酸萃取二号基础油刚开始好好的……可反应釜温度直往上窜表盘压不住了，第一锅基础油全给烧成焦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