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红旗大队积雪化了七七八八，屋檐冰溜子滴答滴答淌着水。
防空洞甬道深处会议室大门敞开，两排日光灯管把石壁照的惨白，长条桌上摊满发黄草稿纸和指甲盖大的铅笔头，
角落那只咖啡色铁皮暖瓶正往外呼呼冒白汽，煤油炉子把屋里烤的燥热，连空气都透着股粉笔灰的呛鼻味。
沈心柔大步跨进门，右边袖口利落卷到胳膊肘，之前烫伤包的纱布早拆了，小臂内侧长出一层泛粉新肉，上头抹着层油亮的烫伤膏。
她左手夹着卷对开图纸，踩着胶鞋走到正中间两米宽的黑板前，桌边早挤满人，赵建国嘴里叼着半截红蓝铅笔，
张处长正翻牛皮纸信封，几个年轻技术员埋着脑袋狂记笔记，
最后排靠墙的犄角旮旯里，
陈硕大半个身子隐在暗处，跟前摊着硬皮工作笔记，上头用红蓝铅笔画满齿轮和连杆的草图。
沈心柔进门时，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不到半秒陈硕先挪开眼，低头拿铅笔头不轻不重的敲着桌面，
大年三十晚山坡上那句交底的话俩人谁都没往外说，屋里气氛却有了变化。
赵建国眼神锐利，把嘴里的铅笔吐出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张处长偷着挤眉弄眼，
沈心柔没搭理这帮人的眼色，利索抖开蓝图，四枚大头钉摁进黑板框，图纸绷的平平展展。
图纸上三种颜色墨水线条从左往右拉出，黑色标透镜研磨与抛光，蓝色标对准系统精调，红色标全机联调与出光测试，
每个节点死死咬着天数，中间一道粗红线贯穿，尽头是个红笔涂满的五角星，旁边两个大字十分醒目，出光，屋里立马没了动静。
过了五六秒，赵建国直咽唾沫，铅笔顺指缝滚下桌。
“乖乖……这是把咱们未来三个月的命全搭进去了啊。”
沈心柔转过身，双手往工装裤兜里一插，语气平稳。
“第一阶段二十天搞定石英透镜终抛，第二阶段十五天弄完对准机构校准，第三阶段联调出光，中间一天空档也不留，谁负责的节点卡壳超了十二小时，自己写份两千字检讨拿浆糊贴食堂打饭窗口去！”
前排刚分来的小年轻缩了缩脖子。
“这比早些年搞生产大会战还要命啊。”
左边第三排有了动静，一头花白的周庆山撑着桌沿站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是年后从燕京光学所调来的老工程师，搞了三十年光学加工，手底下带出过七个高级技师，此时枯瘦的手指隔空指着图纸上第一阶段的红圈。
“沈工。”
“八分之一波长精度，二十天？”
周庆山声音不高，语气却压的人发慌。
“按咱们现在的底子，等压研磨加上一点点去测，这活儿最少得熬四十五天，你一口气砍了一大半时间，凭什么啊？”
屋里静的只能听见煤油炉子呼呼作响，沈心柔脸色没变。
“周工，您那脑子里记的还是六三年苏熊国老大哥教材里的老黄历呢，我不抬杠，那套法子搁十年前确实管用。”
沈心柔从绿帆布挎包里掏出三张薄纸，走到周庆山跟前放桌上。
“这是年前出岔子前我亲手测出来的三组数据，梯度递减施压法，第一组粗胚不到半天就磨出了传统方案三天刮下去的料，表面粗糙度Ra值卡在零点零八微米以内。”
周庆山迅速拿起纸，老花镜往鼻尖一拨，一行行盯着看，沈心柔走回黑板，拿粉笔写下三行长公式。
“梯度递减就是这么个路子，开局下重手快磨，每刮掉一微米压力就降百分之十五，最后三轮变零点一牛去微调，传统四五十轮的功夫我十六轮全干完，能省出六成时间来。”
沈心柔把粉笔放回原位，拍打手上的灰。
周老爷子足足憋了半分钟没吭声，最后放下纸，扯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数据是对的上，你脑子也转的快。”
老爷子没服软，倒也没再提冒进的事。
“可车间不是实验室，气温变一变研磨液换个批次，你纸上画的再好到了机床也得白瞎。”
沈心柔目光直视着他。
“所以我给您留了二十天没死卡十二天，多出这八天就是留给机床应付意外的。”
周庆山多看了她两眼，坐回位子上。
底下人还没回过神，后排传来椅子拖地的刺耳声。
“沈工。”
陈硕站直身子，嗓音平稳，透着车间老钳工那股较真劲，把那本硬皮笔记竖在身前亮出一张对准机构剖面草图。
“抛光的事我不插嘴，但这系统对准这块儿，你定的公差可是一根头发丝的几百分之一。”
陈硕从暗处往前迈出两步。
“机械臂热胀冷缩的病根怎么除，铝合金线膨胀系数就在那摆着呢，咱们这山沟车间昼夜温差能有八度，来回跑十次这误差就飘出两微米去，这坑你怎么填？”
几十号人的脑袋齐刷刷扭向沈心柔。
沈心柔看向陈硕，两人隔着半个屋子对视，日光灯把影子拉的很长，沈心柔嘴角微微上扬，几步走过去从陈硕手里拿过那只红铅笔，回身在黑板上画出连杆结构图。
“温度补偿这茬我早算明白了，弄个铜铝复合连杆，拿俩材料的膨胀差去做被动找补，铜的系数十七，铝的二十三，把长短配比卡合适，热胀冷缩两两就能抵消掉。”
陈硕盯着图看了五秒，双手抱在胸前半步不退。
“被动找补能管得了直的，管不了弯的。”
陈硕咬字生硬。
“大温差下的非线性变形，你拿什么往里填？”
沈心柔拿笔杆敲了敲黑板发出声响，跟着在旁边补了一组弹簧图。
“里头加一组碟形弹簧预紧，弹簧越压越紧，非线性去递增，正正好好把你的变形给抵消掉，具体吃多少劲儿的标定值，我今晚算好就拍你桌上。”
陈硕看着黑板不出声，屋里安静了十来秒，赵建国在底下看的直搓手，旁边的青年技术员直咽唾沫。
“乖乖……神仙打架，咱们连看门道都不配啊。”
过了十来秒，陈硕给出答复。
“可以试。”
陈硕坐回角落，翻开笔记写下参数，屋里的人很快散会往外走。
走廊里不时传出议论，有人调侃他俩呛火比收音机里的相声都带劲，也有人嘟囔陈硕今天真敢挑沈心柔的刺，周庆山走在最后，看着黑板上画圈的二十天直摇头。
“二十天……后生可畏啊。”
屋里彻底清净下来，灯管发出嗡嗡声，暖水瓶没了热气，沈心柔低头往帆布包里塞本子，一双沾了机油的黄胶鞋停在脚边，陈硕站在旁边，粗糙大手攥着游标卡尺，拇指来回拨弄滑块。
“非线性修正这块儿~你心里到底有多大底？”
沈心柔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笑。
“六成吧。”
陈硕喉结一滚没接上话。
沈心柔把包带往肩膀上一甩，语气轻松随意。
“那剩下那四成，不还得指望陈大工程师的手艺不是？”
陈硕死死攥紧卡尺，扭头就往甬道深处大步走，昏暗的光口子打过去，这糙汉子的后耳根连着脖颈全红透了。
沈心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低头去系包扣，指尖探进去碰到个冷硬物件，是只废金属料手搓的机械跳跃小兔子，
模样还挺生动，她摸了两下金属兔耳朵，手留包里没往外拿，嘴角弯起弧度，走廊那头突然传出赵建国大破锣般的嗓音在拱洞里嗡嗡回响。
“哎呦老陈！你脸咋红的跟猴屁股似的！让煤油炉子给烤的吧！”
一声暗哑窘迫的回骂隔着老远飘来。
“滚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