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加急调拨的首批华夏产特种石英粗胚下午运到了红旗大队临时仓库。
土砖垒砌的库房里四处漏着风。
地上被卷起浮土，空气里全是干燥呛人的尘土味。
齐修远裹着呢子大衣。
他拿着公差表和进口钢笔，在装石英粗胚的木箱前沉着脸走动。
赵建国搓着手局促的站在这位副总工旁边。
齐修远拿起游标卡尺卡了一下石英圆饼边缘，随手甩回桌面上发出闷响。
“这纯度差太多了，里头怎么全是杂色气泡，连燕京那边的一级标准都没摸着，”
齐修远嫌弃的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批废料我是绝对不可能签字收的，”
“非要硬拉进库房的话，后面光刻机项目出了问题算谁的，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建国脸色有些难看的压着火气。
“齐副总工，华夏玻璃厂目前的工艺水平也就到这了，”
“这料子今天要是进不了无尘车间，进度起码得停上半个月，而且沈专家看过了说是后续能靠打磨工艺把纯度缺陷补上，”
“靠工艺补，”
齐修远拔下钢笔帽冷笑。
“搞尖端设备哪能躲屋里瞎寻思啊，”
“我是项目的副总工，采购这最后一关我必须得把住，”
他敲了敲手里的公差表。
“今天只要没我签字，这料子一块也别想进西院的门，”
门外传来老旧卡车粗重的发动机轰鸣声。
两人同时转头。
沈心柔和陈硕并肩往里走。
冷风吹过，沈心柔脖子上的红粗线围巾扬了起来。
齐修远死死盯着那抹红色停顿了一瞬。
他手上的钢笔被捏的紧紧的。
沈心柔踏进仓库连看都没看齐修远一眼。
她走到木箱前抽出一块落满浮灰的石英粗胚拍在桌上。
“沈同志，这料子是不及格的~”
齐修远端起架子想发难。
沈心柔抬手屈起食指与中指对准石英胚件中心弹了下去。
嗡~
一声清脆长久的震鸣声在库房内荡开。
沈心柔偏头静听两秒。
“声音沉的很也没散开，里头没暗裂纹，应力分布也是匀称的，”
她看着桌子语气平淡的开口。
“折射率符合标准，公差浮动压在千分之二以内了，”
“抛光的底线完全是够的，”
她随手把料丢回木箱。
沈心柔转头看向陈硕。
“叫人，装车，”
“好嘞，”
陈硕应了一声从齐修远身边挤过。
他拖过手推车推到木箱跟前。
齐修远急忙跨步挡在推车前头。
“沈心柔，”
“你在这当众无视组织流程是吧，我刚都说了我还没签字呢，”
沈心柔转头冷眼看他。
“我是一把手，”
“西院用啥技术标准得我说了算，哪轮的到别人指手画脚的，”
她偏头看推车。
“陈硕，赶紧拉走，”
陈硕双手攥住木板条箱两侧发力。
几百斤的木箱砸在平板车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硕拍着手心上的木屑。
“齐副总工，这听音辨材那是咱们老工人的绝活，”
“就知道窝在办公室看那些洋文说明书的，听不懂也不奇怪，”
几个后勤员跟上来拉着满满一板车石英粗胚离开。
冷风吹来地上的灰尘扬了齐修远一身。
他捏着公差表的手有些发抖。
指尖用力过猛崩断了受损的铱金笔尖。
黑色墨水涌出把纸张边缘全洇透了。
……
深夜的防空洞西院无尘车间。
刺眼的白炽灯光把地面照的通亮。
车间正中央的一台五轴数控机床正被拆解。
陈硕大半个身子钻在底座下头。
四处都是呛人的机油味。
他仰脖托着三十多斤重的主轴齿轮箱去够限位螺丝。
“哎这扳手打滑了，”
陈硕闷声喊着。
“换内六角的，”
一把带着体温的内六角扳手递进了他手里。
陈硕发力把最后一颗螺丝彻底锁死。
他从底座下钻出来蹭掉裤腿的油污大口喘气。
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流。
一块干净的白毛巾递了过来。
陈硕抬头看到沈心柔站在旁边。
她领口的红围巾上还沾着下午带来的风沙。
陈硕拿过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
“进车间怎么还戴着这玩意啊，”
“冷，”
沈心柔拉了拉围巾边缘。
“而且也挺挡风的，”
机床未停歇的电机低鸣声嗡嗡直响。
陈硕转身走到工作台。
“主轴弄完了，极限转速提到八万转也没事，”
“上料吧，试个车看，”
沈心柔点头同意。
她走到操作台翻开半小时前送来的安保简报。
视线停在第三行。
~谢婉身上的追踪粉末显示她正往后山废料区移动。
“废料区根本没啥重要东西，这女的八成是在找监控死角，”
沈心柔冷着脸用红笔在废料区画了个圈。
简报反扣在桌面后她推开了操作台总闸。
打磨工序启动。
石英粗胚被四爪卡盘固定。
磨削砂轮高速转动着贴了上去。
呲~
刺耳的切削声传开。
火星夹杂着水雾在防护罩内飞溅。
沈心柔盯着激光测微仪上的红色数字。
“进刀零点五毫米了，”
陈硕喊道。
沈心柔推高摇杆。
“再压一点，进零点二，”
“冷却液开大点降温，”
测微仪上的公差数字正向一微米靠近。
两百米外冷库中控站内，两名值班员正埋头填写记录。
其中一人端起饭盒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
站台出现三十秒盲区。
齐修远穿着普通工人的蓝色厚工装从设备间阴影处走出来。
他靠近标着t-7冷却液配比阀的铁箱，透过观察窗能看到控制水流的尼龙齿轮正在转动。
齐修远从口袋掏出下午被墨水洇透的公差表废纸团。
他把纸团塞进齿轮啮合处缝隙，接着用铁丝对准缝隙捅进去。
纸团落进齿轮传动轴心缝中，墨水纸浆遇水膨胀卡进水流挡泥板。
总控盘上供水管路流量计指针向左小幅度偏移，冷却水流开始衰减。
齐修远收起铁丝顺排风管道离开。
车间内切削进入抛光阶段。
磨头在石英表面打磨出反光层，偏微分方程的实际弧度即将合拢。
陈硕双手撑在防护栏上，睁大双眼盯着水枪喷出的冷却液覆盖面积。
空气中飘来一缕微薄的焦味。
陈硕抬头看向主轴中心，那里冒出了白烟。
他冲着操作台方向扯着嗓子大喊。
“心柔快点。”
“温度不对，赶紧拍急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