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沈知禾的手指擦过桌面，一把按在田凤英搂过去的那沓发黄的看病底单上。纸面粗糙，带着常年在医院抽屉里发酵出的那股子霉味。
田凤英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炸开着。她死死抠住底单的边缘，骨节凸起，不肯松手。
“这活儿费眼。”沈知禾没收回手。她看着田凤英那张因为剧痛还在抽搐的脸，“你右腿刮了肉。发着烧。看久了纸上的字会重影。”
“我不看字！”田凤英咬着牙，下嘴唇上的血珠子渗进嘴里。她直接把最上面那张单子从沈知禾手底下硬抽了出来。纸角撕破了一点。
她把那张薄薄的底单举到半空。对着传达室那扇刚擦亮一半的玻璃窗透进来的灰光。
“我不认字。我认这个。”田凤英干瘦的手指，点在单子右上角那串深蓝色的批号钢印上。“6402。”
罗海萍站在旁边，白大褂的下摆还沾着泥点子。她皱着眉，伸手去推眼镜。
“这都是正规单子。当时在库房点数，每一张都是核对过这个红戳的。你能看出什么？”罗海萍语气里带着本能的怀疑。她干了半辈子药房主任，不信一个洗衣房临时工能用肉眼辨认批号真假。
田凤英没看罗海萍。
她另一只手在长条桌上胡乱摸了两下。摸到那半截断掉的红蓝铅笔。
“你们看这个‘4’。”田凤英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重重划了一下。指甲盖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黑灰。“国营大厂出来的印泥，盖在单子上，那是往下陷的。墨水死死吃进纸里。陈宗元那帮人，在那个全是碎玻璃碴子的后院里，都是晚上抹黑干活。”
她把单子拍回桌面上。当。
“他们偷懒。用的印泥是黑市上最便宜的化学料。盖上去。字是浮在纸面上的。你用指甲一抠。”
田凤英伸出大拇指，在这个‘4’字的边缘，用力刮了一下。
一点极细微的深蓝色粉末，顺着纸面扑簌簌地掉下来。那个铅印的数字边缘，立刻变得模糊不清。
屋里死一样安静。
只有炉子里那块半死不活的煤渣，“啪”地炸出一点火星。
罗海萍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猛地一步跨过去，把脸几乎贴在了那张单子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刮掉半边颜色的数字。
看了足足半分钟。
罗海萍直起身。脸色比田凤英还要白。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沈知禾。“就这么简单？这帮王八蛋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用几毛钱一盒的劣质印泥，把那批假药混进去了？”
“灯下黑。”沈知禾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最粗糙的手段，往往藏在最森严的规矩后头。他们笃定没人敢质疑物资局的红章。”
田凤英已经把那张单子推到一边。她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伸手去抽第二张。
一连看了七八张。她把其中三张挑出来。用红蓝铅笔在上面重重画了个圈。
“这三张。换过皮。”田凤英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桌面上。滴答。
“记账。”沈知禾转头看温娆。
温娆拎着棍子走过来。把那本厚厚的牛皮纸登记册翻开。拿起钢笔。“沙沙”地在纸上写下三行数字。
正写着。外头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破的喇叭声。
“沈知禾！挂红星的号！接长途！”小卖部那个干瘪老头站在风地里，扯着嗓门喊。
沈知禾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把棉袄领子往上扯了扯。“温娆，给她弄点热水。她要是疼晕过去了，就拿凉水泼醒。”
说完。沈知禾大步迈出传达室的铁皮门。
风大得邪乎。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肉。
街角那个公用电话亭透风漏气。黑色的塑料话筒扔在玻璃柜台上，电流声滋啦滋啦响。
沈知禾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沈丫头！”电话那头传来陈大河特有的大嗓门。伴随着大队部后院拖拉机引擎的突突声。“你这趟去省城。几天没个信。村里这帮老娘们天天跑服务社来问，问你啥时候把省城的带花布料拉回来！”
沈知禾听着那头熟悉又带着土腥味的动静。眼底那层极冷的冰，稍微融了那么一丝丝。
“货跑了。等一阵子。”沈知禾没解释假药的事。
陈大河在电话那头砸吧了一下嘴。“跑就跑了。你在那边没事就行。咱们红星村现在可了不得了。”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
“怎么？”
“王招娣那个算盘精。今天一大早。把服务社那本灶房的红皮大账翻出来了。”陈大河笑得电话线里直有回音，“她拿个毛笔。在上面加了个人名。”
“田凤英？”沈知禾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
“可不是嘛！”陈大河喊得更大声了，“这事在村里都传疯了。王招娣说。只要是替服务社干过活流过血的女人，这本账上就得有她的名字。以后村里分猪肉，有田凤英那一刀半肥半瘦的！”
沈知禾停住了敲击的手指。
在这个最看重本地户口和血缘的闭塞村落里。一个被全村当成灾星拖回来的外乡残废女人，堂而皇之地上了红星服务社的正册。
这不是施舍。这是地位。用命换来的地位。
“沈丫头。田凤英那腿……咋样了？”陈大河的声音低了一点。带了点罕见的犹豫。他其实心里打鼓。那种烂透了的伤口，在乡下多半是要锯腿的。
沈知禾转头。看向几十米外那个破传达室的窗户。隔着玻璃，能隐约看见田凤英趴在桌子上，死死盯着那堆发黄的单子。
“死不了。”沈知禾对着话筒说。语气很硬。“她现在干活，比王招娣刚来服务社那阵子还犟。八匹马拉不住。”
“那就好！那就好！”陈大河在那头松了口大气。“你让她把心放肚子里。她那个临时工的位置，大队给她留着。养好腿再回来。”
“她回不去了。”
沈知禾声音极轻。风一吹就散了。但在电话那头却听得真真切切。
“啥意思？省城那帮畜生不放人？”陈大河急了。
“不是。”沈知禾伸手拨弄了一下柜台上那层薄灰。“她在这边。有自己的椅子了。红星村太小，装不下她想干的事了。”
她没等陈大河回话。直接按下了叉簧。
电话挂断了。
沈知禾掏出一毛钱。拍在玻璃柜台上。硬币在玻璃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倒下了。
她顶着风走回传达室。
推开门。屋里多了一股浓烈的醋味。温娆不知从哪弄来一壶开水，兑了点陈醋，正逼着田凤英喝。说是能杀菌。
田凤英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看病底单。嘴唇被醋水烫得通红。
沈知禾走到长条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陈大河来电话。”沈知禾没看田凤英。拿过登记册翻了一页。“红星的灶房账本上，有你的名字了。”
田凤英握着水缸的手猛地一抖。醋水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滋啦一声。
她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极其硬气的东西。那是终于被当成个人看之后的底气。
“沈社长。”田凤英把水缸重重砸在桌子上。不顾腿上的剧痛，硬是挺直了后背。
“红星的猪肉我不吃。等我这腿能下地了。我就在这联络点干活。”她盯着那半本空白的登记册。咬着牙，一字一顿。
“谁敢来咱们这拍桌子闹事。我田凤英，第一个拿烧火棍敲碎他的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