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墨千秋换了一身普通的长衫,出了客栈,往城东槐树胡同的方向走去。
他打算先去谢家名下的绸缎庄附近转一转,摸摸谢家人的底细。
如果运气好,能和谢家的伙计或者下人搭上几句话,旁敲侧击打听点谢棠晚的事。
当然,他不会直接亮明身份,更不会一上来就找谢家人。
这种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大师兄正在闭关养伤,目前人不在谢府,只能等以后再和他接头碰面了。
槐树胡同在东大街上拐进去的一个岔路口,不难找。
墨千秋沿着东大街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胡同口那棵老槐树。
槐树下摆着一个修鞋的摊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鞋匠正低头缝鞋底,身旁趴着一只橘猫,晒太阳打盹。
墨千秋放慢脚步,从胡同口往里看了一眼。
谢家绸缎庄在胡同的中段,门口竖着两块招牌,一块写“谢记绸缎”,一块写“童叟无欺”。
门已经开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伙计正站在门口扫地上的落叶,懒洋洋的,扫两下就歇一歇,嘴里还哼着小曲。
墨千秋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装作看旁边墙上贴的告示,余光一直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绸缎庄隔壁是一家包子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一边揉面一边和买包子的老妇人说笑。
再往里面走,胡同深处还藏着几户人家,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
墨千秋看完告示,转身走到修鞋摊前,把左脚伸出去,对老鞋匠说:“老师傅,我这鞋底磨得厉害,能补一补吗?”
老鞋匠放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能补能补,客官您坐。”
墨千秋在小马扎上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往胡同里瞥了一眼。
那个扫地的伙计已经扫完了,把扫帚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店里。
“老师傅在这摆摊有年头了吧?”墨千秋随口问道。
“二十多年喽。”老鞋匠接过他的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面,啧啧两声,“这鞋的料子不错,就是底子薄了些,走路多了容易磨。我给您加两层皮底,保管结实。”
“那就多谢老师傅了。”墨千秋笑了笑,像是随便聊天一样接着说,“这胡同里的谢家绸缎庄,看着生意还不错?”
“可不是嘛。”老鞋匠一边拆鞋底一边答话,“谢家在这开了十几年了,老主顾很多。前阵子他家丢了个闺女,听谢家的伙计说在到处找人,唉,造孽哦。不过最近倒是消停了,也不知道找着没有。”
墨千秋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问起了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家茶馆清静。
老鞋匠也很健谈,絮絮叨叨给他介绍了半天。
鞋补好了,墨千秋付了钱,转身离开了槐树胡同。
直接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关上门,他在桌子前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把刚才看到的地形和人物都记了下来。
记完了,墨千秋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镇北王府的方向。
今日谢棠晚好像没出门,他守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着她。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今天只是去踩了个点,连谢家人的面都没见着,更别说说话了。
他要的是慢慢来,先摸清谢家所有人的脾气秉性,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再决定是收买威胁还是变相利用。现在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
最重要的还是镇北王府这边。
谢棠晚白天出门的时辰他已经摸清楚了,但身边总跟着武功高强的暗卫,不好下手。
明天再去一趟槐树胡同。
去那间包子铺坐坐,花几文钱买两个包子,和老板闲聊几句。
不急,他和大师兄不同。
他有的是耐心。徐徐图之,方能一击即中。
……
自从上回在琅琊山上拜陈明仲为师未遂,谢棠晚的日子就没闲下来过。
陈明仲丢给她一本《本草纲目》,厚得能当枕头用,说是先把这本书背熟了,再谈别的。
从那天回来,她就给自己定了规矩。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雷打不动开始背医书。
辰时,董夫子准时到王府,教她读书习字。
上午的课上到午时,董夫子收拾了东西离开,谢棠晚跟着嬷嬷去吃午饭。
轩辕拓海今天不在府里,饭桌上只有她和顾清让两个人。
顾清让吃饭很快,几口扒完一碗饭,撂下筷子就要走。
谢棠晚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喊:“哥哥,等我一下,下午还要练剑呢。”
顾清让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吃你的,别噎到了。”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棠晚鼓起腮帮子,把那块红烧肉咽下去,小声嘀咕:“凶什么凶嘛。”
旁边的嬷嬷笑着给她添了半碗汤:“顾少爷面冷心热,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吃完饭,嬷嬷给她擦了脸,重新扎了头发,换了一身短打,她自己一溜烟跑到后院的演武场去了。
顾清让已经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木剑,身上穿着练功服,袖口扎得紧紧的,脸色看着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谢棠晚小跑过去,规规矩矩站在他对面,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师父,我来了。”
顾清让皱了皱眉,不习惯这个称呼,但也没说什么,把木剑递给她:“先扎马步,一炷香。”
谢棠晚接过木剑,双手捧着,然后扎下马步。
她腿短,扎马步的样子有点滑稽,屁股撅得老高,膝盖弯得颤颤巍巍。
顾清让看了一眼,没说话,走到旁边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然后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盯着看。
一炷香的时间说起来并不长,但扎着马步就觉得漫长得好像过了一年。
谢棠晚的腿开始发抖,额头上冒汗,咬着嘴硬撑。
“腰板挺直了。”顾清让严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棠晚赶紧把腰挺了挺,屁股没那么翘了,但腿抖得更厉害。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刚喘了两口,就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顾清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起来,继续。”
“我歇一会儿嘛,就一小会儿。”谢棠晚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战场上敌人会等你歇一会儿再打吗?”顾清让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说完这句话,他还是妥协了,“那就歇半盏茶。”
谢棠晚眼睛一亮,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老实实坐在树荫底下休息,等那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她知道顾清让这个人,说半盏茶就是半盏茶,多一息都不会等。
半盏茶后,她继续扎马步,这次咬着牙坚持到了香烧完。
等顾清让说“行了”的时候,她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走路都打飘。
“接下来,练剑。”顾清让一点都不心软,拿起木剑,示范了一个起手式,“看好了,我只做三遍。”
谢棠晚揉了揉发酸的腿,打起精神盯着他的动作。
顾清让练剑的样子很好看,他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第三遍放慢了速度,每个动作都拆开来给她看。
“记住了吗?”
谢棠晚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皱成一团:“记住了一半。”
“那就先练这一半。”顾清让把木剑递给她,“练到我满意为止。”
于是谢棠晚就拿着木剑,笨手笨脚地比划起来。
她力气小,木剑举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做出顾清让那些流畅的动作了。
她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招式,左手举到一半忘了该往哪边转,右手又不知道该抬多高,整个人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歪歪扭扭。
顾清让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谢棠晚心里打鼓,生怕他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他只是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姿势掰正,然后又把她的手抬到合适的位置。
“这里,不要耸肩。”
谢棠晚乖乖照做,不敢吭声。
一下午的功夫练下来,她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顾清让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她如蒙大赦,把木剑放回架子上,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清让还站在演武场中央,练起了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木剑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
谢棠晚看了几眼,觉得这个哥哥虽然凶巴巴的,但剑法确实很厉害。
吃过晚饭,嬷嬷给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寝衣,把她送回房间。
谢棠晚爬到床上,被子一盖,眼睛一闭,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的医书还要不要背。
答案是,当然要背。
她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枕头底下那本《本草纲目》抽出来,翻到上次背到的地方,开始小声念。
“人参,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一遍再念一遍,试图把它塞进脑子里。
但今天实在太累了,眼皮子一直在打架。她念到“黄芪,味甘微温,主痈疽久败疮”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啪”地一下磕在了书上。
这一下磕得有点疼,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揉了揉额头,继续念。
念了几行,又犯困了。
这次她学聪明了,把笔杆咬在嘴里,嘴唇分开,咬住笔杆,这样要是再打瞌睡,笔杆掉下来就能砸醒她。
当她背到“甘草”这一条的时候,忽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谢棠晚抬头一看,顾清让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银耳羹。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看着比白天柔和了不少,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顾清让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咬着笔杆的谢棠晚,又看了一眼摊开的《本草纲目》,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背书呢。”谢棠晚把笔杆从嘴里拿出来,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银耳羹,咽了咽口水。
她晚饭是吃了,但今天消耗太大,肚子早就饿了。
那碗银耳羹闻着就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顾清让把碗端起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炕桌上:“吃完了早点睡,别熬太晚。”
谢棠晚捧着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又糯又滑,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哥哥。”
顾清让没应,在床边坐下来,随手翻了翻她那本《本草纲目》,翻了没两页就合上了,不感兴趣。
他看了看桌上的蜡烛,还剩大半根,又看了看谢棠晚熬得有点发红的眼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谢棠晚吃了几口银耳羹,忽然想起什么,咬着勺子问:“哥哥,你说我三个月能背完这本书吗?”
她把书竖起来比了比,那厚度都快赶上她的小胳膊了。五岁的孩子认字才认了多少,要背这么厚一本书,别说三个月,三年她都嫌短。
顾清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本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能也得能。”
谢棠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她发现顾清让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有意思。
他这话的意思大概是他也知道三个月背不完,但他相信她能背完。
这人就是不肯好好说话,明明是鼓励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下死命令一样。
“那我就当你说能了。”谢棠晚笑嘻嘻地说,又舀了一勺银耳羹塞进嘴里。
顾清让别过脸去,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但屋里光线有点昏暗,看不太清楚。
他站起来,丢下一句“吃完碗放着,明早等丫鬟来收”,就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甘草那一条,你背错了。少了三个字。”
门关上。
谢棠晚端着碗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她低头翻到“甘草”那一页,仔细看了看,她刚才确实漏了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清让已经走远了。
原来他刚才翻那两页不是在瞎翻,而是在检查她背书。这人耳朵也太灵了吧,她念得那么小声,他都能听出来少背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