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晚握着那块裂开的玉佩,站在窗前。抿着嘴唇,眼睛盯着那块碎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有人对她动用了邪术。
但玉碎了,她还好好的。
那就是说,此次邪术被挡住了。
玉衡子说过,这种护身的法器只能用一次。
那些人不会因为自己跑了就罢手。他们花了那么多心思,准备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因为找不到人就放弃?
如果找不到本尊,那就找一个替代者。
谢棠晚的手握紧了那块碎玉。
轩辕拓海刚练完功,正在前厅用早膳。
他的习惯是天不亮就起来,在校场上打一套拳,出一身汗,再回来吃饭。
今天也是一样,他正端着一碗粥往嘴里送。
门外的侍卫刚通报完“小姐来了”,谢棠晚就已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轩辕拓海抬头看见她,一脸疑惑。
这丫头平时这个时辰还在睡觉,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而且她跑得很着急,小脸通红,头发也没梳,两只手举着一个东西。
“怎么了?”轩辕拓海放下碗。
谢棠晚跑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把那块碎了的玉佩递过去。
“义父,它碎了。”
轩辕拓海接过玉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碎的?”
“不知道,刚才被烫醒的。”谢棠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义父,这是玉衡子道长给我的,他说过,这块玉能替晚晚挡一次邪术攻击。现在它碎了,说明有人对晚晚用了邪术。”
轩辕拓海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觉得,是谢家的人干的?”
谢棠晚点头:“一定是。义父,晚晚在谢家长大,知道他们有多么想要晚晚的福运。晚晚跑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找一个和晚晚生辰八字一样的人,用来做替身,替晚晚承受夺运的邪术。”
轩辕拓海闻言,忽然想起上次玉衡子跟他说过的那个替代者。
“你确定他们会这么做?”
谢棠晚咬着嘴唇想了想,然后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晚晚以前听黑袍术士说过,他说只要有生辰八字一样的人,就能做替身。他还说,越是亲近的血脉越好,如果找不到的话,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也行。义父,全京城那么大,和晚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一定有,谢家的人要是愿意花银子去找,肯定找得到。”
轩辕拓海站了起来。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如果已经开始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棠晚,“你说的那个替身,现在会怎么样?”
谢棠晚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会被关起来。在夺运完成之前,替身要一直被关着,不吃荤腥,不见生人,不能受太大的惊吓。可夺运的术法,本身就会伤到她,留下不可逆的后遗症。”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现在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孩子,正被关起来替你去死?”
谢棠晚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是。义父,晚晚想救她,也想救我自己。”
轩辕拓海看着她红着眼眶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见惯了生死,但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用无辜的人做垫脚石。
“本王知道了。”他沉声说道,“谢家的事,本王正在暗查。那个替身,本王一定会派人找到。那该死的夺运仪式,就由本王亲手灭了它。”
他弯腰拿起桌上的玉佩,看了看那道裂缝,把它还给谢棠晚。
“这个留着,将来还给那个道士,记得谢他。”
谢棠晚接过碎玉,紧紧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
白云观。
后山的一间静室,玉衡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铜炉。
炉中燃着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绕了几个圈,慢慢散开。
他闭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像是在掐算什么。
忽然,他的手指猛地一抖。
铜炉里的那炷香齐根断掉了,半截香灰落在炉底。
玉衡子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那块玉佩果然碎了。
他在那块玉上封了一道灵识,玉碎的时候,他能立刻感应到。
果然有人在谢棠晚身上用了邪术。
但玉佩碎了,她没事。
玉衡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
“好险。”
他掐指算了算,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松开。
推演的结果是有人替她挡了灾,一个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正在承受原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夺运术。
那孩子现在还没死,但也快了。
玉衡子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
他本来以为时间还够,可以把谢棠晚收到自己门下,慢慢教她控制自己福运的能力,让她学会用那份来之不易的福运去庇护更多的人。
但现在看来,时间不等人啊。
谢家的人动作比他想的要快,胆子更大,手段也更狠。
那个替身的孩子不管是谁家的,都不该白白替别人去死。
玉衡子关上窗户。
他又得下山一趟了。
……
九州书铺的东家是爱书之人,收罗了天南海北各种书,但凡你想找的,他这儿多半都能翻出来。
加上价格公道,掌柜的又一脸和气,所以很多爱看书的人,都喜欢往这儿跑。
秦红袖来得特别早。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
楼下偶尔传来翻书声,她没怎么在意,注意力全放在楼梯口。
今日她刻意打扮素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看着像个普通的年轻妇人。
谢棠晚走进书铺的时候,秦红袖心里一松。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袄,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个穿深色短打的男子,秦红袖一眼就认出来了。
镇北王府的暗卫,武功底子不差,但比起她来说还差得远呢。
谢棠晚摆摆手,让暗卫在外头等着,自己上楼。
秦红袖站起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小姑娘。”她笑着打招呼,“又来看书了?”
谢棠晚循声抬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漂亮姨姨!”
听到这个称呼,秦红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这辈子好像还是第一次害羞。
谢棠晚噔噔噔跑上楼,秦红袖侧身让开,等她上来了才拂了拂她衣摆上沾到的灰,动作自然。
“小心一点,别摔着。”
谢棠晚仰着脸看她,奶声奶气地说:“漂亮姨姨,我等你好几天了。上次那本书我都看完了,有些地方还不太懂,想问你。”
秦红袖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又让掌柜的送了两碟点心上来。
小姑娘也不客气,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慢慢嚼。
“你经常来这儿?”秦红袖随口问道。
“嗯!这里有好多好看的书,掌柜爷爷人也好,从来不撵我走。”谢棠晚把糕点咽下去,喝了口水,又看秦红袖,“漂亮姨姨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巧了呗。”秦红袖笑了笑。
谢棠晚也笑了一下,忽然收了回去。
脸上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她盯着秦红袖,看了好一会儿。
“漂亮姨姨,你是不是特意在这儿等我,有话要跟我说?”
秦红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实在太敏锐了。
她不打算再绕弯子。
第一次见面是试探,第二次见面就该把话说清楚了。
谢棠晚虽然年纪小,但脑子清醒,用哄小孩那一套反而显得不尊重她。
“是。”秦红袖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今天不是碰巧来的,就是特意在这儿等你。”
谢棠晚没有感到害怕。她歪着脑袋看秦红袖,像是在等下文。
秦红袖说:“我叫秦红袖,是听风楼的人。莲花阁你听说过吧?”
谢棠晚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的《江湖志》,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说:“在这里。莲花阁,江湖第一情报组织听风楼下辖头部情报机构,专门收集各路消息,不参与门派纷争,但谁都不能小看他们。楼主姓秦,武功深不可测,尤其是轻功和追踪术,天下难有敌手。”
她把书上的内容背了出来,一字不差。
秦红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看得倒是认真。”
“姨姨送的书,我当然要认真看。”谢棠晚合上书,抬起头,“姨姨就是听风楼的楼主吗?”
秦红袖点头。
“是。”
“哇,好厉害!”
谢棠晚眨了眨眼,“我第一次见姨姨的时候,就觉得好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您一样,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
“不瞒你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投缘吧。”秦红袖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来,“说正事。我上次给你那本书,是想让你了解一下江湖上的各种势力。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些?”
谢棠晚摇头。
秦红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要帮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棠晚,你从谢家跑出来这件事,我已经查清楚了。你跑出来,是因为你知道了谢家对你做的事。但你跑出来之后,谢家并没有善罢甘休,他们找了另一个女孩顶替你的位置。”
谢棠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衣角。
“那个女孩叫玲珑。”秦红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你二姐谢婉如用二两银子把她买走了,送去给谢家供养的一个术士,用来继续做那件本来应该落在你头上的坏事。”
屋子里安静了。
楼下传来翻书的沙沙声,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稀松平常,与此间的气氛迥然不同。
谢棠晚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秦红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温水,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过了半晌,谢棠晚终于开口。
“那天晚上,我脖子上的玉佩碎了。”
秦红袖猛地抬头。
谢棠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挂。
“是一个道号玉衡子的青衣道人送我的。”谢棠晚说,“他说这块玉佩能替我挡一次邪术攻击。那天晚上我在睡觉,突然觉得胸口一烫,低头看的时候,玉佩上裂开了一道。”
秦红袖的手握成了拳头。
夺运仪式,果然已经开始运转了。
那群畜生,祸害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还不够,又要祸害另一个五岁的孩子。
那个叫玲珑的女孩,此刻怕是已经被关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被人抽干福运,变成一个废人。
“漂亮姨姨?”谢棠晚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秦红袖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看着谢棠晚,目光坚定。
“这件事我来管。玲珑的下落我会亲自去查,谢家那边的事我来料理。你现在在镇北王府住着,那里很安全,你就踏踏实实待着,等我的消息。”
谢棠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信秦红袖。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
就像她很相信轩辕拓海一样。
秦红袖又说:“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要让王府的人跟着。”
“我知道。”谢棠晚乖乖应了。
秦红袖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疼。
五岁的孩子,本应该在家里撒娇玩耍,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可谢棠晚什么都不能指望,她只能靠自己,靠那些真心愿意帮她的人。
谢棠晚仰起头看着秦红袖。
“漂亮姨姨,玲珑她……真的还能救出来吗?”
秦红袖轻轻揉了揉谢棠晚的发顶。
“能。我会把她救出来,你信不信我?”
谢棠晚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信。”
秦红袖弯起嘴角,笑道,“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若是待久了,王爷又要担心你了。”
说着,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点心包了几块,塞进谢棠晚的小荷包里,“路上慢慢吃。”
“再见,漂亮姨姨!”谢棠晚跑下楼,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秦红袖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