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下来。
轩辕拓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青衣道人,像是要把他的心都看穿。玉衡子也不回避,就坐在那里,任由他肆意打量。
最终,轩辕拓海缓缓开口:“道长的话,本王记下了。但收徒一事,本王不能替那个孩子做主。”
“那孩子虽然寄住在本王府中,但她毕竟不是本王的女儿,更不是可以随意给别人的物件。她从谢家那个牢笼里逃出来,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本王不会让她再落入任何人的掌控之中,哪怕,是以师徒的名义。”
玉衡子点点头,神色愈发温和:“王爷说得有道理。贫道刚才也说了,不是要带走她,只是想在王爷允许的前提下,教她一些东西。如果那孩子自己不愿意,贫道绝不勉强。”
轩辕拓海转过身来,看向玉衡子的目光依旧深沉:“道长说要教她,具体教什么?”
玉衡子答道:“第一,教她认清自己的体质,明白这世上有人天生与众不同,这不是生病也不是怪事,只是另一种天理。第二,教她感知和控制那股福运之气,不求她能随心所欲地运用,至少要知道如何不让它胡乱外溢。第三,教她一些基本的自保之法。她的福运太过特殊,如果遇上真正的高人,光靠运气是护不住自己的。”
他每说一条,轩辕拓海的心就松了一分。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为了那孩子好,并没有半点私心掺杂其中。
“道长打算何时见她?”轩辕拓海问道。
玉衡子笑了笑:“王爷不必着急。贫道今日只是来递个话,让王爷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至于见不见,什么时候见,一切随缘。贫道会在城中住上几日,等王爷的消息。”
轩辕拓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本王先谢过道长的好意。容本王考虑考虑,也要问下那孩子的想法。她年纪虽小,但这事关乎她的安危,本王不能替她做主。”
玉衡子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朝轩辕拓海微微一揖:“王爷能这么说,贫道就放心了。那贫道先行告辞,静候王爷的答复。”
轩辕拓海唤来管家送客,自己却没有回书房。
他站在窗前,看着玉衡子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门外。
那道人几步之间就走出了长长的甬道,身法之快,连王府中暗藏的高手都不见得能比得上。
这个玉衡子,果然不简单啊。
轩辕拓海收回目光,想起刚才道人的一番话。
他不禁攥紧了拳头。
谢家。
这笔账,迟早要算个清楚!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谢家,而是晚晚的事。
轩辕拓海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离开。
他走过长廊,转过月亮门,远远看见后院的梧桐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棠晚蹲在树根边,歪着脑袋,专注地看着地上的一群蚂蚁。那些蚂蚁排着队往树上爬,每一只都搬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食物。
她看得入了神,连有人走近都没发觉。
轩辕拓海在她身后站着,低头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
这孩子在王府养了这些日子,对王府的人渐渐没那么拘束和警惕了,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忘了防备,露出孩子该有的天真模样。
也许,是自己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吧。
他忽然想起玉衡子说的话,她的福运会滋养真心待她之人。
他收留这孩子,并不是为了什么福运,只是因为她对自己有恩,又无处可去。他看不得一个五岁的孩子被逼到这个份上。
如果说她身上这股福运真能滋养什么人,那也该先滋养她自己。
她已经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也该轮到老天爷补偿她了。
“在看什么?”轩辕拓海蹲下身,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谢棠晚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望着他,指了指地上的蚂蚁:“它们在搬家,看样子要下雨了。”
轩辕拓海看了看天,西边的云彩染上了暗色,像是要变天了。
这孩子说得没错,蚂蚁搬家,就是要下雨的兆头。
五岁的娃娃,能注意到这个,倒是细心。
“晚晚。”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轩辕拓海本来想问她关于玉衡子收徒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确实急不得,总要看清了那道人的底细,才好做决定。
至于那孩子怎么想,也要等她再长大一些,能真正明白是怎么回事才行。
“没什么。”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晚饭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谢棠晚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想吃胭脂鹅脯。”
“好,让他们做。”
谢棠晚弯着眼睛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早晨的露水,没有一点杂质。
轩辕拓海看着她的笑脸,心中暗暗决定了。
收徒的事,不急。
他要先查一查这个玉衡子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值不值得托付。
而在此之前,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孩子安安稳稳地住在镇北王府里,吃饱穿暖,无忧无虑的,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这才是她该有的日子。
……
这一晚的月色十分清冷,镇北王府后院一片寂静。
守夜丫鬟靠在廊柱下打盹,值夜的婆子也躲进了耳房里取暖。
院中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夹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谢棠晚躺在被窝里,才刚睡下没多久。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人在看她。
房间里,似乎多了些别的气息。
谢棠晚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就站在她的床尾,一袭青色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面容被月光映得半明半暗。
他负手而立,微微低着头,正安静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棠晚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小手攥紧了被角。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大叫。
在谢家被关了那么久,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遇上不测的事,先看清来人的目的,再决定要不要喊。
胡乱尖叫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处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玉衡子见她醒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以免惊着了她。
“别怕。贫道玉衡子,不是坏人。”
谢棠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月光下,这个人的眉眼很温和,不像之前那个黑袍术士,看她的眼神贪婪又阴冷,让她浑身不舒服。
而这个青衣道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有点像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