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把手缩回去的速度比伸出来还快，手指在收回的时候不经意地蹭了一下裤缝，把指缝里的灰拍干净。
“不过剩下的路你们要自己走，我们要回家的。”
这话扔出来，像往一碗凉水里丢了颗盐，没声没响，没前没后，但让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林曦蹲在那没动，心里其实挺诧异，按说被困许久，突然看见人类，肯定会要求一起走的。
没想到…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韩知恩已经把嘴捂上了，陆百万正用眼神疯狂给她使“你别说话“，季芊芊假装在看墙上的蜘蛛网，季大壮在用口型问谢望辞“她说啥“，而谢望辞根本没有在看陈穗，他在看窗外那条消防水带底端垂下去的位置。
“那也行。”林曦收回目光，干脆得让陈穗愣了一下，“你家在哪？”
“……什么？”
“你家。你说你要回家，你家在哪个方向？”
陈穗嘴唇动了动，显然她准备的下一套话是“我们真的不麻烦你们“或者“你们走吧别管我们“，但林曦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没插进锁眼先捅破了门板。她卡了卡壳，身旁那个瘦脱了相的中年男人替她开了口。
“东边。她家在东边，玉泉路那片老小区，离东郊通道出口……大概还有四公里。”
“四公里。”林曦在脑子里把距离大概换算了一下，叹了口气，“四公里够死八百回的。”
“你——”陈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我又不让你带我走，你凭什么管我去哪。”
“好好好，我不管你。”林曦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她拍了拍，然后弯腰把那只消防水带从办公桌腿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我是要去东边，你也要去东边，你认识路我不认识路，咱们凑一凑天作之合。到通道出口你往左我往右，谁也不耽误谁。你说是吧？”
陈穗张了张嘴，嘴皮子干得裂开了两条口子，那两条口子跟着她的表情动了一下，最后她没出声，把脸别过去对着墙上的裂痕发了一会儿呆。
沉默被季大壮肚子叫的一长串“咕噜噜“打断了。响得跟打雷似的，整间屋子的回声都跟着荡了一圈，连吊灯上那根电线头都跟着颤了颤。季大壮捂着肚子一脸无辜：“不好意思打断你们…那个…我还没吃早饭。”
“你没吃早饭？”陆百万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他，“车上你把我那半袋蛋黄派都啃完了！”
“那叫加餐。”
“加——那是我的早饭！”
韩知恩在那俩吵嘴的间隙默默从兜里摸出她叠成小方块的速溶饮料包装袋，拆开捋平，在空气里抖了抖，把最后一点沾在袋壁上的粉末磕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仓鼠。陈穗看了她一眼，嘴角没绷住，抿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中年男人从角落拖出来一个小铁桶，桶里装着小半桶浑浊的水和几个捏瘪了的罐头盒。“我们只有这些了。你们那……”他目光往林曦背的包上飘了一下。
林曦把背包解下来，掏出三包压缩饼干放在桌面上。
陈穗盯着那三包饼干看了很久，最后下了很大的意志力才遏制住欲望，索性扭头去看窗外，她不看，不看总行了吧。
但她的动作泄露了她对我想法，脖子转过去的动作很僵硬，肩膀微微耸起来，像在使劲咽什么东西。
“好！”她最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个调，“那咱们现在就走。楼下那些东西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这话落下去的同一秒，楼梯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湿漉漉的东西在台阶上拖过去的声音。
又黏又沉，带着某种有节奏的蠕动。幸运值从陆百万怀里炸起来跳到窗台上，尾巴炸得比身体还粗两圈，冲着门口的方向低低地哈气。
“水带先下。”林曦把消防水带的一头系在窗框内侧的暖气管上，用力拽了两下确定牢固，然后探头往窗外扫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里暗得没有一丝光，但能看见有什么黑沉沉的轮廓在窗玻璃后面慢慢攒动，像墨汁灌进了瓶子。
“一个个下，别挤。季大哥你最后，你块头大水带撑不住你，你先拿那根晾衣杆——”
季大壮从墙角的垃圾堆里抽出来一根锈得发红的铁管，两米多长，掂了掂，“我还是拿这个吧，比较符合我的尿性，再说这玩意儿比晾衣杆唬人。”
顾昭然是第一个下去的，这时候体育生的优势完全显现出来，动作利索干脆，丝毫不惧，稳稳落地之后招手，有他在下方接应，一众女生也安心了不少。
韩知恩第二个下去，长长的卷发被她利索的扎了个丸子头，她虽然爱美，但也特别识时务，什么时候该怎么做分的门清。
陆百万抱着猫紧随其后，猫在她怀里一路蹬腿挣扎，陆百万实在忍不了，低声喊了句“幸运值你再挠我我把你零食全扔了”，猫这才安静下来，但喉咙里一直在骂骂咧咧地低吼。
季芊芊下的时候手心渗出来的水珠一路洒下去，把消防水带浇得湿漉漉的，滑得她差点脱手，林曦等在上面攥着带子另一头咬着牙死撑，指节都泛了白。
季大壮翻出窗台的瞬间整根水带被抻得笔直，哐地一声闷响，铁锈从暖气管接口处簌簌往下掉，还好没断。他顺着水带往下滑的时候那速度简直像块石头从山坡上滚，落到底砸出轰一声，尘土扬了三米高。
谢望辞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林曦一眼。他衣服上的焦痕已经干成了褐色的硬痂，右手手心的电弧不跳了，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微的蓝白色，像没灭干净的星火。
“难道……你要押后？”
“嗯，我来锁门。”林曦从陈穗手里接过那根钥匙——三楼收发室柜子抽屉里翻出来的，锈迹斑斑，还好插进门锁里还能转得动。
她把门从外面带上，咔嗒拧了一圈，然后快步翻上窗台，攥住水带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