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牢中阴冷潮湿，角落里一盏豆大油灯忽明忽暗。
柳昭靠墙而坐，镣铐已卸，手腕上勒出的红痕却还隐隐作痛，闭着眼反复推演祭台上那一幕。
白雾也好，异香也罢，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算计过的。
正想着，牢房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伴着环佩轻响，而后一道柔婉声音在昏暗甬道响起。
“柳先生，别来无恙。”
柳昭睁开眼，便看到柳芯缓步走来，素衣白裙，发间只簪一枝白玉兰花，清雅如白梅。
她身后跟着红叶，提着一盏琉璃灯，将牢房外照得亮了几分。
柳芯在牢房门前站定，隔着木栏唇角含笑，俯身望她。
那笑意温婉如常，可眼底却是寒凉入骨。
“侧妃娘娘深夜到访，倒是稀客。”柳昭没起身只微微仰头看她，语气平平。
柳芯偏头示意，红叶便退到甬道拐角处守着。
她这才将目光重新落柳昭的脸上，轻声细语地说：“柳先生，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今日祭台上的事你心里应当清楚，我瞧得真切，你就是柳莳。”
柳昭没接此话。
柳芯也不恼，话锋一转，声音虽柔，却字字如针：“你认也好不认也罢，左右，你如今背着玉琴一条人命，证据确凿，众目睽睽，左右这是赖不了的。”
“认罪？”柳昭挑了挑眉：“认什么罪？那玉琴不是我杀的。”
“是不是你杀的，重要吗？”柳芯轻轻笑了，姿态娴雅：“今日台下百余人，亲眼见你持刀刺人，白雾散尽时，匕首在你手上，尸体又在你脚下，这如何辩解？”
柳昭垂眼，似在思索。
柳芯见状，又添了一把火：“你若认下这桩罪，我还能替你在楼哥哥跟前说几句话，保你不受太多皮肉之苦。可你若是不认……”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那柳小白，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流落在外多可怜呢？本妃到时去替他寻个出路如何？“
柳昭猛然抬头，眼中含着薄怒：“柳侧妃，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手？”
柳芯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温婉，仿佛是在说什么寻常事：“柳先生，这怎么能叫对孩子下手？本妃也只是心疼他罢了，若是柳先生肯认下这桩罪，本妃自然不会去管那孩子。”
这说来说去，左右不过就是想让柳昭认下这一桩罪。
她看着柳芯那张容颜，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故作一副思虑模样。
片刻后，柳昭深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那便如你所愿，我认，柳侧妃要说到做到。”
柳芯微微一怔，随即绽开一抹真心的笑意：“柳先生果然是个明白人。”
“不过——”柳昭抬头，目光定定落在柳芯脸上：“我有几件事想问清楚，便是死，也该让我死个明白。”
柳芯微微扬眉，这柳莳如今已是瓮中之鳖，翻不出浪来，不过临终前问几句糊涂话倒也无妨。
“柳先生请讲。”
“我在案宗里瞧见过柳莳的笔迹，与我并不相同，你心中也并未百分百确认我就是柳莳，我与你，算来并无冤仇。”柳昭一字一句道：“你为何非要我死？”
牢中烛火晃了一下。
柳芯笑意淡了一些，半晌才轻声道：“你确实与我无冤无仇。”
话音落下，她微抬眼，唇角微弯，可笑意却未达眼底：“但谁叫你长了这样一张脸，又碍我的事呢？”
柳昭神色微变，而那柳芯又往前踱一步，烛火映她半边脸上，一时间明暗不定。
柳昭又顺着她方才所言道：“所以你是想借我这条命，把那临川郡主溺毙案彻底摁死？”
柳芯闻言，笑意深了几分，不置可否地反问：“柳先生觉得呢？”
“临川郡主一案，当年铁证如山，柳莳畏罪潜逃死在狱外。”柳莳盯着柳芯的眼睛说：“如今我这张脸像她，又恰好出现在京城，背着玉琴一条人命，只要我认了罪，当年临川郡主溺毙案就没人会翻。”
柳芯轻笑，语气听不出情绪：“柳先生分析的头头是道，倒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柳昭眸色微沉，而后问：“想必柳侧妃对于那临川郡主因何等原因而死，是知道些许吧？”
柳芯没有立刻答话，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说多少。
片刻后，她缓缓道：“这说起来，要怪只能怪不该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
“楼砚辞？”
柳芯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柳先生，你知道的不少。”
她微叹口气，“临川郡主自小在部落长大，性情狂野了些，那日宴席上，当着众人的面来男宾席，主动跟楼哥哥表明心意，要知道我那好妹妹最是对楼哥哥一往情深，哪里容得下旁人觊觎……”
这番话，与当年的证词几无差别，左右看准了柳莳的鹌鹑属性，谎话乱编。
“案宗上说临川郡主是收到了柳莳给的传信，才离席去的浣月池边，”她慢慢说道，而后顺着柳芯的话头往下捋：“只是我思来想去，始终想不明一事，那传信用的纸张虽然已经陈旧，但其名贵依旧可见一斑，是当时实行的‘落花笺’，那‘落花笺’可以定制，那上面……”
柳芯眉目一凛，随即松开猝然捏紧的手帕：“那上面不就是柳莳的印戳，还能是什么？”
“哦，柳侧妃没看过证物，怎会知上面有什么？”
说完这番话，柳昭还故作一副想不通的模样，喃喃道：“莫非，那封传信……是柳侧妃给的？”
“胡说，”
柳芯盯着她，眼见她着实有些没想，不屑一笑：“是她的传信，自然是她的印戳，再者说，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本妃。”
……
柳昭又道：“柳侧妃让我背这么大的锅，很难不让人怀疑目的啊。”
柳芯睇了她一眼：“柳先生，你好像不明白你如今的处境，柳小白的命还捏在你手里呢。”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柳先生，该问的你也问了，该怎么做你应知晓。”
柳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中困惑已散大半。
“原是如此。”
柳芯不再接话，转身朝牢门外走去，走到甬道拐角处时，偏头对那红叶低声吩咐几句。
红叶点头，提着琉璃灯快步离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楼砚辞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一身官袍还未换下，领口微乱，额角沁着薄汗。
当他看到柳芯站在牢门前，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柳侧妃，你为何会来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