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齐,阿齐……”
珂乔落似是睡得深了,面色潮红,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下来,洇湿了她的鬓角和靠着的软枕。
她梦呓的声音不大,情绪却尤为激动急切。
谢莫池以为她是魇住了,放了奏折去握她的手,侧耳靠近她的唇边,他问:“爱妃,你梦见什么了?”
珂乔落仍在梦中,听见他的嗓音,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却不再多说什么了,只一味地喊着“阿齐”,声音渐小,渐渐睡得更加昏沉了。
这一次,倒叫谢莫池听清了。
谢莫池神色难测地看了珂乔落一眼,见她没有要醒的征兆,便撒了她的手,起身,拿着奏章来到另一处的桌案坐去。
“禀陛下,小世子来了。”守在门口的童迁进来传话。
谢莫池的皇叔不多,能被称为小世子的也就只有谢小冷了。
他神色稍缓,招招手,示意带人进来。
“皇帝哥哥,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谢小冷抱着食盒往桌案上一放,随后小幅度地往四周探了探,问道,“我听外面的公公说淑妃娘娘也在,可要唤她一起来吃?”
谢莫池目光扫过龙床前的屏风,语气平淡:“不必,她睡了,我们兄弟两个说说话就好。”
谢小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盘盘介绍:
“这是云腿月饼,用特制火腿肉制成,这是金山坛子肉,这是玫瑰乳扇……都是产自西南的美食,皇帝哥哥肯定没吃过,正好换换口味!”
谢小冷脸上浮现一抹与有荣焉的笑。
这些可都是他娘亲做的,他也没少帮忙,爹爹不识货,但是折服皇帝哥哥肯定没问题。
果然,谢莫池挟一块云腿月饼略尝一口,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全是惊艳神色。
饼皮酥而不散,云腿内馅韧而不柴,咸甜平衡、酥脆软韧,这样的手艺,比起御膳房来只怕是过犹不及。
谢莫池半睁双眸,细细品味,回过神来已吃完了一块月饼,却见谢小冷捏着一小块云腿月饼,在帷帽的遮盖下小口小口地吃着,吃过几口便停下,并不贪多。
剩下的乳扇、坛子肉等皆是如此,都略只尝几口。
谢莫池瞧着有趣:“你爹不在这,你不用这么拘着自己,吃的痛快些。”
谢小冷摇头:“我爹说我自小‘脾常不足’,经不起硬塞,太医们也说了,‘乳贵有时,食贵有节’,吃撑了,那‘水谷精微’化不成气血,反倒成了‘积滞’。”
这些谢莫池是知道的,也不勉强,拿箸将每份都品尝一番,等放下箸筷,盘中也剩不多少。
他意犹未尽:“你家府上何时新聘了厨子,手艺竟这般好。”
谢小冷摆手,也不隐瞒:“这是柳先生新开的铺子,叫“滇食坊”,专卖西南糕点和吃食。”
柳先生?
“那位西南来的问尸官?”谢莫池略有些印象,那女人生的清秀,只鼻梁处那道红痕十分惹眼,虽不算貌丑无盐,但也绝称不上“好看”。
可那双眼睛十分特别,笑时如山涧春水,不笑时如月下寒潭,半捧新月沉在眼底。
一个女人,做问尸断案的活,前所未有。
倒也显得他治下开明。
“所以,这些都是她做的?”谢莫池难以置信,但并不排斥。
谢小冷点头:“自然是,柳先生一手解剖拆骨的手艺出神入化,剔出来的肉是肉,骨是骨,她还想了两个主题,一个是‘庖丁解猪’,一个叫‘面面俱到’。”
说起柳昭和新开的“滇食坊”,素来内敛的谢小冷话也多了起来,滔滔不绝。
谢莫池听得仔细,最后替谢小冷得出一个结论:“所以你想让她做你的母亲,也是因为这个?”
“……”自然不是,她本来就是,谢小冷含糊道,“也算是吧。”
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有奶便是娘。
谢莫池被逗笑,伸手欲摸他的脑袋,被那顶帷帽挡住,有些暗恼。
他只见过襁褓中的谢小冷,还是隔着一层碧纱橱,只因太医诊断谢小冷“胎禀不足,比寻常小孩更难将养,需得预养以培其元,胎养以保其真,蓐养以防其变,鞠养以慎其疾。”
他也十分怜惜这个弟弟,督促太医院若是养不好,便提头来见。
结果,太医院的众太医,为谢小冷定制了整整三册子的《慈幼论》,轮流值守在摄政王府,直到今天。
可如今谢小冷已满五岁,还将他拘在帷帽下,是否有些矫枉过正了。
小孩子不见阳光,怎么长得壮实?
想当年他小时候,比他大没几岁的谢司衡就时时撵他出门,最多的就是练武场、蹴鞠场。
如今,因着谢小冷的身体,他怎么也无法同等还回去。
憋屈!
谢莫池吩咐将窗扉紧闭,对谢小冷道:“既在屋内,不若摘了帷帽,用餐时也便利许多。”
他紧盯着帷帽,似想透过帷帽看清谢小冷的容貌。
谢小冷闻言摇了摇头,帷帽上的薄纱轻晃,小脸若隐若现。
“爹爹不让。”
记得三岁时有一次,他实在厌烦永远隔着层纱看世界,于是拐到无人处自己摘了帷帽,眼前的世界色彩缤纷,他渐渐入了迷,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早上。
他见了风,喉管闭合,昏迷了三天。
那一次爹爹没训斥他,只是守了他三天,眼下青黑,神态疲惫,胡茬明显。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爹爹,往后就乖乖听话戴着帷帽,从不在外摘下。
“爹爹说,如今看似天下太平,可外敌有虎狼之心,内里小人作乱,他摄一国之政,对外是眼中钉,对内是肉中刺,我作为那颗小小刺,越少人看见我的脸,我便越安全。”
谢小冷说的极为认真,谢莫池盯着眼前帷帽,不知想到了什么。
“阿齐,快走!”一声极轻极突兀的软声。
谢小冷看向谢莫池,用唇语无声道:“皇帝哥哥,你小名叫‘阿齐’?”
谢莫池摇头,神色莫名。
谢小冷惊讶张嘴,两个人扭头一起看向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