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升平又转头对麾下仵作们道：“柳先生自西南而来，经验丰富，经她手的案子从未有过疑窦。希望各位精益求精、虚心求教、专心技艺，方能让死者开口，为冤案平反，为不平鸣冤。”
方才还心中质疑的几人脸上都有些讪讪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柳昭白皙沉静的面庞。
女子……竟也能做到这般地步？
“西南……”吴老喃喃自语，似乎想起了什么传闻，猛地抚掌，“早就听闻西南第一问尸官来了京城，没想到竟真是个女子……”
一时间，众人固有的观念皆受到巨大冲击，对柳昭再也没了半分轻视。
女子这种性别，在柳昭身上似乎有了新的意义。
珂乔落不以为意，眼珠一转，手帕掩住口鼻，却挡不住验尸房的阴冷湿气。
她轻轻呵了一声——中原人就是喜欢在各种各样的人身上加些无用的名头，以彰显自身卑弱的能力，实则沽名钓誉。
问尸官？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个低贱的下九流。
若不是有事出宫，她才不愿意来缠着柳昭。
她亦忍受不了验尸房里的污糟气，满脸嫌弃的出了停尸房。
珂乔落挡住口鼻扇了扇风，只觉得自己满身都沾染了秽不可闻的尸臭。
可惜了尚衣局量身定制的华美又利落的这身契丹服，她还蛮喜欢的。
见柳昭马不停蹄的赶往下一个停尸房，珂乔落憋着一口郁气：“本宫前来视察全程而非只有验尸，难道不打算带本宫去别处看看？”
柳昭不紧不慢，说道：“我是个验尸官，除了停尸房还能去什么地方？不如我为娘娘指派一位，专门带着您在京兆府中巡视。”
那她还怎么盯着柳昭！
珂乔落气不打一处来。
柳小暖这时脆生生的开口，问：“淑妃娘娘不喜欢这里吗？”
“我喜欢和娘亲验尸，娘亲是最厉害的验尸官，将来还会成为世间鼎鼎有名的女子。”
她歪头笑着，满脸孩童的稚嫩：“不过淑妃娘娘若是不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玩秋千。”
柳小暖手中还握着柳昭的解刨刀，细细长长的刀刃薄如蝉翼，握在一个笑容甜甜的女童手中，看起来别提有多诡异。
偏偏还不显得违和。
珂乔落扯了扯唇角：“本宫即视察柳仵作，一切从简，你照旧验尸便是。”
见有人闻声朝她看来，她当即佯作咳嗽。
身侧的侍女连忙扶住她：“娘娘，这里阴气重，可是冲撞了您？”
听弦声而知雅意。
陈升平心下紧张，当即将人送出。
她被扶到外间的卷草纹醉翁躺椅上，捂着心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热闹的街市。
今日，是见面的日子。
珂乔落垂眸静静思索，自己该如何甩掉这些人出去。
可她甚至不知道接头人在何处……
门外匆匆走来一人，先朝珂乔落行礼，随后对陈升平拱手，禀报道：“大人，义庄新进来一具无名尸，死状可怖，可要抬到这边来？”
听到又要验尸，珂乔落几欲作呕，心中厌烦达到了顶峰。
便听陈升平道：“让人抬过来，正好柳先生在此协助。”
“本宫身体不适，要去小歇片刻。”
珂乔落又猛地咳了几声，香帕轻掩口鼻，薄削的肩膀随之抖动。
在场的除柳昭与侍女外，皆是外男，不好对她过分关怀僭越。
唯有柳昭淡淡又不失礼节道：“辛苦娘娘了，玉体珍重，当好好歇息。”
侍女闻言冷冷看了她一眼，锐声道：“娘娘这是为了督察各位才着了阴气。今日所观一切，都要禀报圣上的，各位大人可莫要让天家失望。”
几名仵作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莫名其妙。
珂乔落将手轻轻搭在侍女臂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轻声道：“姑姑，扶本宫出去。”
辛姑姑收回厉色，恭谨地将人搭在自己手上，举止得体规矩。
二人走出房间，正瞧见大门处抬进一具尸体，血光淋漓。
她们不愿靠近那等污秽之物，只得侧身退让。
担架从身侧经过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从担架上滑落，堪堪擦过珂乔落的衣裙。
珂乔落似有所感，略一抬眼，定睛看去——那担架上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少顷，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等一下！”她顿足，忽然喊道。
辛姑姑不解，见她神色有异，问道：“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本宫现在头晕得厉害，忽然想吃些解腻的茶羹。姑姑可能替我买来？”她语气急促，神色仓皇，瞧着很是难受。
辛姑姑乃是内务局拨给她的大侍女，自是无有不从，快步跑出了大门。
见她走远，珂乔落深吸一口气，又快步转身回了验尸房。
她刚一进去，便见柳昭举起细刃，跃跃欲试。
“不要！”她下意识喊道。
众人皆错愕地看着她。
柳昭戴着手套的双手微微一顿，迟疑片刻后问道：“淑妃娘娘若是看不得这种场面，可以去茶室歇息。”
见她还要动手，珂乔落情急之下喊道：“本宫想自己试试。”
柳昭：“？”
众人：“？”
“淑妃娘娘的意思是……您想验这具尸体？”
“是。本宫方才见柳先生验尸断案，娓娓道来，心生敬佩，不禁也起了尝试的念头。”
心生敬佩？
陈升平以为自己听错了——方才珂乔落不还冷嘲热讽来着，怎么出去一会儿就转了性子？
柳昭也很意外，有些拿捏不住，与陈升平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点头道：“行。娘娘若对此感兴趣，自然可以。”
她看了眼珂乔落，将心中那股怪异压下。
“不过本宫从未验过，难免紧张。所有人退出这里，由我一人先行查验。”珂乔落强势补充道。
陈升平没多想便答应了。
不过是一具无名男尸，不急着查案，能安抚淑妃自是最好。
柳昭也无所谓——既然珂乔落想试，那便给她这个机会，最好能一试就打退堂鼓，再也不来了。
她干脆利落地走出了验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