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低头去看。
左手锁链甩出缠住老头的一条腿用力一拽,自己借着反作用力往前突进,一刀捅进老头腹部。
刀背上骨节全部收紧,在腹腔内部狠狠拧了一圈。
老头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个正在不断往外渗灰白色碎片的口子,“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你小子下手真狠。”
饿死鬼那一刀捅穿老头腹部的同时,老头还不忘顺手掐着一只刚从圆桌边捞过来的中年男鬼。
那男鬼的腿已经被撕下来塞进嘴里,剩下的半截身体还在抽搐,灰白色的怨气碎片从断口处往外喷。
老头一边低头看自己腹部的伤口,一边把剩下的半截也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不能浪费。”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干枯的手指又伸向圆桌边缘一个缩成一团的女鬼。
饿死鬼把刀从老头腹腔里拔出来,刀背骨节全部张开,甩掉上面沾的碎屑。
他偏头看了一眼圆桌上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鬼魂,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怨气碎片,沉默了一瞬,然后左手锁链甩出,缠住圆桌另一头一只正想跳窗逃跑的年轻男鬼。
锁链表面的拘魂符文在接触的瞬间激活,暗金色光纹沿着链环炸开,把那只鬼魂体内的怨气碎片全部震了出来。
他把锁链往回一扯,那些碎片连同一小团还在挣扎的灰白色魂火一起被拽过来,落进碗里。他用迷你斩骨刀搅了两下,仰头倒进嘴里。
那张凹陷的脸上露出极淡极淡的满足感。
接下来的战斗变得极其诡异。
老头每被捅一刀,就从圆桌上捞一只鬼魂塞进嘴里,像是在用进食来弥补伤口造成的怨气流失。
饿死鬼每挡住老头一轮触须抽击,就从圆桌上也捞一只鬼魂丢进碗里,像是在用进食来补充消耗的体力。
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一个穿着寿衣站在棺材旁边,一个骨瘦如柴端着破碗蹲在灵堂侧面,你一爪我一刀地互相捅,中间还不忘各自从桌上抓鬼吃。
桌上那些幸存下来的鬼魂夹在两只A级厉鬼的交战中间,跑也不是,留也不是,有的缩在桌子底下把桌布裹在身上瑟瑟发抖,有的蹲在墙角拼命往墙砖缝隙里钻,还有几只胆大的趁老头和饿死鬼都在忙着捞鬼吃的间隙,偷偷从桌子底下往院门口爬,爬到一半被老头的触须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整只拖回去塞进了嘴里。
圆桌上最后只剩下一只鬼,那个穿寿衣的老太太。
她还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膝盖并拢,脚尖微微内扣,像是在等公交车。
她的魂火已经极淡极薄,淡到几乎和灵堂里弥漫的怨气背景融为一体。
老头从棺材旁晃了晃身体,腹部的伤口已经多到数不清,每一刀都捅穿了怨气护甲,最深的那几刀直接钉进了核心外壳,灰白色的碎屑从伤口里不断往外渗,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看了看老太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伸出手去,干枯的手指捏住老太太的肩膀。
这一次他没有撕,只是极轻极轻地拍了拍,“还是你好,就你没跑。”
他把老太太整只提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面对饿死鬼,灰白色的眼珠已经暗到几乎看不清轮廓,嘴角却还是那种欣慰的、莫名其妙的笑。
饿死鬼没有让他等太久。
左臂上的锁链猛地甩出缠住老头的腰,借着锁链收缩的拉力整个人往前突进,一刀捅进老头腹腔核心那道最深最宽的裂缝。
刀背上所有骨节同时张开,从内部抓住核心碎片,狠狠一拧。
核心碎裂的声音极沉闷,像一块被捏碎的旧瓦片。
老头的身体在刀尖上晃了两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胸腔里那个正在一寸一寸化为灰白色光点的空洞,伸手弹了一下饿死鬼的碗沿,叮一声脆响。
然后他整个人从胸口开始散开,化作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光点,穿过灵堂屋顶飘向那片永远没有星星的夜空。
最后消散的是他的眼睛,在彻底失去轮廓之前,还在看着饿死鬼的方向,嘴型像是在说:“后生可畏。”
灵堂里的灯光闪了好几下,圆桌上那些散落的碗碟、倾倒的酒杯、被撕破的桌布全部在光点飘散的同时开始碎裂。
天花板上的灰白色水渍一点点剥落,墙角的纸钱堆在风中一卷就碎成了粉末。
整座院子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旧机器,在老头的核心碎裂后终于停止了运转。
饿死鬼站在原地,把百骨斩魂刀和锁链收回来盘在碗底。
饿死鬼低头看着碗里那粒从老头核心正中央掉出来的骨节状灰白色结晶,捏起来对着长明灯微弱的光看了片刻。
然后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打了个饱嗝。
嗝完了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确认碗里还剩下几片零碎的怨气碎片没吃完,用拇指把它们拨到一边,和盘在碗底的锁链摆整齐。
右肩上那道被怨气流擦出的裂纹在吞下结晶后彻底愈合,周身萦绕的怨气波动比下车时又凝实了不少。
卢小欣伸手弹了一下影鬼那团薄雾,然后朝院门外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该往回走了,错过发车就完犊子了。
公交总站的轮廓已经在薄霭尽头浮现,那辆墨绿色的公交车静静停在站台上,引擎依旧发出极低沉的怠速声,车灯依旧亮着惨白色的光。
站台上空无一人,其他鬼乘客还没回来。
她走到车头前,没有上车。
饿死鬼蹲在她旁边,歪头看了看敞开的车门,又看了看她,有些疑惑主人为什么不上车,现在上去坐着不是更安全吗?
卢小欣绕到公交车前轮位置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轮毂。
金属的回声很沉闷,不是空心的。
轮毂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符文线条在指尖触碰到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警告她别乱摸。
她没理,又敲了两下,这回敲得重了些,轮毂内部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机械声,她非常确定那声音就是不耐烦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