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欣没回头,转身往楼上走。
火鬼,红衣和水鬼已经被她收回卡牌,影鬼的黑雾还裹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形遮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乱糟糟的声音在负一层空旷的小吃街里来回弹跳叠加,混着远处那口被打翻的铜锅还在滋滋冒烟的焦味。
顾言舟没理会身后那片炸锅。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有点痛,但已经能自己走了。
刚才他全程看在眼里,红衣和水鬼绞杀那只厉鬼,饿死鬼吞掉怨气,穷鬼隔空一勾就让武器脱了手。
现在这些鬼一只接一只被那个裹着黑雾的人影收回去,动作利落得跟关手机屏幕似的。
他把手里的不锈钢托盘搁在旁边桌上,瘸着腿跟了上去。
卢小欣在四楼消防通道里找到了卢小语。
卢小语还蹲在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小男孩面前,五鬼扛着扁担在她身后排成一排,龇牙鬼站得最直。
小男孩的鬼打墙已经收拢了,灰白色的痕迹从整栋商场的每一层地板上往回缩,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褪去,最后只剩他脚边一小圈淡淡的灰白色光晕。
他的黑眼白翻了好几次,浅灰色的瞳孔露出来的时间越来越长,嘴角的怨气也不淌了,只是手指还攥着羽绒服的下摆。
“下面那个大个子没有了,”小男孩仰头看着卢小语,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含着怨气,更像个刚哭完的普通小孩,“我感觉不到他了,他不在了。”
“对,不会再来了。”
小男孩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攥着羽绒服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那……我能去找我妈吗?”
“不可以,你已经跟妈妈不一样了,不过跟我们走的话,就不用再一个人蹲在楼道里了。”
小男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从楼梯口走上来的卢小欣,嘴唇动了动:“跟着你们,有饭吃吗?”
卢小欣靠在楼梯扶手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有。”
光屏弹出收服界面,一道灰蓝色的光从卢小语手中的迷童卡牌上涌出,穿过小男孩的身体,把他化成一缕光,收入光屏。
光屏正中央多了一张新的卡牌。
【d级卡牌·迷童】,卡面上,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小男孩蹲在角落里,膝盖上两块小熊补丁格外显眼。
技能栏写着:鬼打墙,召唤迷童在指定区域展开鬼打墙,范围内敌方目标方向感错乱,移动速度降低百分之三十,有概率原地徘徊。持续时间五分钟,冷却时间两小时。
卢小欣看着备注沉默了片刻,把迷童的卡牌和静静、饿死鬼放在一起,阵容越来越像个托儿所。
她顺便把五鬼也收回了卡牌,龇牙鬼收起扁担的时候还朝她吱了一声,大概是说“下次有搬家的活再叫我”。
刚收好卡牌,陈小风的声音就从扶梯口传过来了,人还没到,嗓门先到:“小欣!我们捡到个人!”
陈小风从消防门后冒出来,龟甲盾还套在手臂上,贪吃鬼跟在她身后抱着烧鸡啃得正欢。
骆天跟在后面,能看见消防门边上坐着一个人,应该是那个之前被拖进消防通道的保洁阿姨。
阿姨的脚踝只是淤青了一大圈,手掌擦破了几块皮,脸上蹭了道灰印子。
她醒着,但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震惊的状态,嘴唇一直在哆嗦,反复念叨着“有鬼有鬼”。
“不是被鬼拖走的,”陈小风喘着气把龟甲盾往地上一顿,擦了把汗,“纯是停电那一下吓得往后踉跄,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她自己摔的,没鬼拖她。”
“那她怎么吓成这样?”
陈小风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骆天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
卢小文从后面跟上来,倒霉鬼跟在他旁边又绊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不知道从哪捡的筷子。
他挠了挠头:“可能……是被我们吓的。”
情况是这样的:三人冲进四楼消防通道的时候,影鬼的黑雾还裹在他们身上,每人身上都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贪吃鬼跟在陈小风身后抱着烧鸡,话痨鬼飘在骆天旁边对着黑暗叨叨“好黑好黑会不会有鬼”,倒霉鬼跟在卢小文脚后跟同步绊跤。
三个人在黑暗里找到倒在楼梯拐角的保洁阿姨,围上去想查看伤势,三个被黑雾裹着的人影,加上三只奇形怪状飘在半空的鬼,阿姨一睁眼就看见这幅画面,连叫都没叫,直接翻了个白眼晕过去了。
“我们叫了她五分钟才醒,”陈小风一脸无辜,“醒了看见贪吃鬼还在啃烧鸡,又晕了,第二次醒的时候我让它们全躲到后面去了,她才没再晕。”
卢小欣深吸一口气,把影鬼的黑雾从所有人身上收了回来。
黑雾从陈小风、骆天、卢小文身上一层一层褪去,连同贪吃鬼、话痨鬼、倒霉鬼一起被她收回卡牌。
影鬼收工的时候黑雾在她身侧凝成没有五官的人形,眼部两点幽光闪了一下,意思是“下次有活再叫我”,然后自动退回了出战槽。
黑雾散尽的瞬间,顾言舟正好撑着墙站在她身后。
他第一次看清楚这群人的脸,不是透过黑雾的模糊轮廓。
面前是五个活生生的年轻人。
他终于追上了,腿还有点瘸,脸上沾了道黑灰,卫衣帽子歪在一边,手里什么都没拿,表情极其认真,说出了跟上来的第一句话:“我看清楚你们的样子了,我可以跟着你们,别杀我。”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一秒。
陈小风第一个笑出声,那种笑岔了气趴在骆天肩膀上直不起腰的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骆天扶着她,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卢小文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疾行靴的鞋底暗纹在地砖上亮了好几下。
连一向安静的卢小语都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用铜钱剑的剑柄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出卖了她。
顾言舟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笑成一片的人,完全不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好笑的。
“我说错什么了?”
没人回答他,因为唯一能解释的人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