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火鬼还没点亮中庭,整栋楼还泡在黑暗里,这只厉鬼从负一层冷库的方向爬出来,浑身裹着冷库的霜气,第一眼就看见了蹲在三楼消防通道里的小男孩。
他闻到了同类的味道,小的,弱的,还没成形的,吞了正好补身子。
他沿着扶梯往上爬,每爬一级,扶梯上的金属踏板就被冻出一层白霜。
爬到三楼的时候,一道灰白色的墙挡在了他面前。
那个小男孩蹲在墙后面,眼白全黑,两只手死死按在地砖上,整面鬼打墙都在抖。
他撞了好几次,每次都差一点就能撞穿,那个小崽子的力量在减弱,鬼打墙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缝,但就是破不开。
他暂时放弃了。
负一层有更多的活人,更多的恐惧,更多的怨气可以吃。
等他吃饱了再上去,那小崽子连人带墙都是他的。
于是他回到负一层,把这些活人挨个赶进角落里,然后蹲下来,开始磨竹签。
顾言舟后背紧贴着墙。
商场里的灯全灭了,只剩几道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有一道正好扫过他脸上,晃得他眯了下眼。
他抬手把那道光拨开,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是自己的。
刚才跑的时候从兜里滑出来的,屏幕上裂了一道纹,手电筒还亮着。
他把手机举起来,光柱扫过面前那片狼藉,倒了一地的货架、冷柜边缘结的白霜、还有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人。
他观察了那个男人整整三分钟。
穿灰色冲锋衣,胸前别着块褪色的员工胸牌,蹲在一堆倒了的桌椅中间,正在整理一锅火锅锅底。
他把地上那口被掀翻的铜锅扶正,用袖子擦了擦锅沿,又从旁边冰柜里捞出一袋冻得硬邦邦的火锅底料,撕开,倒进锅里。
然后他打开一罐便携燃气灶,点火,火苗在黑暗中噗地亮起来,蓝幽幽的火舌舔着锅底。
锅里没水,只有那块底料在干烧,辣椒和花椒在高温下炸得噼啪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香味,混着冷库的霜气和血的铁锈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胃里发酸。
他又开始磨竹签。
串串香那种足有筷子长、一头削得溜尖的长竹签。
他把散落在地上的竹签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灰,然后在水泥地上来回磨,磨得尖尖的,整整齐齐码在手边。
已经码了二十几根了,竹签堆旁边还搁着一把铁签子,被他拧出了螺旋形的倒刺,在手机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霜。
角落里挤着十几个人,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有个小孩刚要哭,被大人捂住了嘴。
整个负一层小吃街只剩下顾言舟手里那道光柱还在亮着,照在那个男人脸上。
他看见那双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瞳孔像两个被灌满墨水的针孔。
那只厉鬼站起来的时候,竹签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刺耳摩擦声。
顾言舟的手在抖,右手摸到身后冷柜边缘一盒掉下来的铁罐饮料,不知道是可乐还是雪碧,冰冰凉凉的,被他悄悄攥在手里。
脑子还在转,嘴已经先动了。
“我建议你换个汤底,”他把铁罐往身后又藏了藏,声音居然还挺稳,“你那个底料一看就是超市打折货,牛油含量不到百分之三十,辣椒是陈年的,花椒是麻椒冒充的,锅底不加水干烧,你是想炒料还是想纵火?”
厉鬼歪了一下头,嘴角往下咧了咧,把竹签换了只手。
大概是被吵到了,他攥着一把磨得尖尖的长竹签朝顾言舟的肩膀扎下去。
顾言舟等的就是他动。
右手猛地把那罐饮料往厉鬼身后的铜锅砸过去,铁罐砸在灶台边沿弹了一下,撞翻了那口正在干烧的铜锅,连锅带底料哗啦一声巨响砸在地上,热辣椒滚了一地,溅在冷柜霜面上滋滋作响。
厉鬼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顾言舟身体往左一晃,从冷柜和货架的缝隙里挤出去,脚底踩到地上的碎玻璃嘎吱一声。
他一把扶住冷柜边缘,稳住重心,正要继续往前跑,但那只厉鬼居然没再来追他。
角落里那十几个人缩得更紧了,有个女人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声音比任何声响都更能吸引食客的注意,厉鬼转过头,竹签换了方向。
顾言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厉鬼后背上,灰白色的霜气从冲锋衣的破洞里往外渗,每走一步就在水泥地上冻出一圈裂纹。
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再喊点什么拖延时间,然后一道红影从扶梯口掠了下去。
嫁衣的裙摆擦过水泥地面,烧出一道长长的焦痕。
红衣厉鬼从火光中踏出,抬手一甩,裙摆上的血色怨气凝成一把没有实体的刀刃,擦着那只厉鬼的手腕削过去。
竹签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紧接着水鬼到了,黑色涟漪从人群脚下一圈圈扩散开,把那只厉鬼逼退了好几步。
他踉跄了一下,脚底踩在自己磨的铁签子上,穿了个洞,黑血从脚底冒出来,混在地上那滩冰水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你死了,”卢小欣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
影鬼裹着她,把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站在红衣和水鬼之间。
她没有急着动手,先盯着那只厉鬼看了几秒。
眼前这只的怨气浓度明显比小宇那种刚成形的小鬼浓了不止一个档次。
灰白色霜气从冲锋衣的每一个破洞里往外渗,脚下的水泥地已经冻出了一圈裂纹。
再给它吞几个人,怕是真要摸到b级的门槛了。
她前世在同城频道里听人说过,没收服的野鬼是可以靠吃人吃怨气涨实力的,吞的活人越多、怨气越杂,等级往上蹿得越快。
归墟会当时圈养过几只这种“散养”厉鬼,专门丢进散户玩家的安全区里等它们自己觅食升级,等升到b级再去收割。
眼前这只大概也是这么个路数,只不过没人圈养它,它大概是死前真的很痛苦绝望,在负一层冷库和黑暗里成了一个c级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