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臂拾起被细沙掩埋的毛绒发夹放进收纳游客遗失物的格子里,这片海滩已经清理完毕,沉鲸操作轮椅返回工作站。
看到工作站旁一个高挑的身影,沉鲸松开控制前进的按键,停在原地看着对方:“你来这做什么?”
来人笑嘻嘻地到她面前弯腰凑近她的脸:“来景区自然是来玩的,三小姐这么喜欢海,我好奇这里究竟有多大的魅力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沉鲸抬手甩去一巴掌,对方早有预料地躲开,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好像被吓得不轻。
“你如果只是来我眼前过戏瘾的,演完就滚。”
“怎么总是对人家这么凶,我们出自一家,又都是受礼人,本该更亲近些的?”
沉鲸的轮椅弹出一把手臂长的切割刀,她满脸戾气阴恻恻地开口:“隋若业,你再多一句废话,我就把你塞进垃圾分解机里。”
隋若业没把沉鲸的威胁当回事,但总算讲出她来此的目的:“你该回家了,我是来接你的。”
“……明天走。我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
隋若业没说话,默许了她的拖延。
沉鲸把刀收回,控制轮椅前进,隋若业就跟在她身后慢慢走。
隋若业往身后的海滩瞥了一眼:“你刚才接触了那东西?感觉如何,像吗?”
“我没兴趣去分辨真假,哪一个都很讨厌。”
“老师说造出那东西的人已经死了,为什么用能力制造出来的东西,能力者死后不会消失?看着它顶着那样子和名字招摇,真是碍眼。”
“哼,她招摇不正方便你们行事?”
“是‘我们’,你也姓隋。”
沉鲸冷笑着打开工作站的门进去,将隋若业挡在门外。
隋若业摸着自己手腕内侧的黑色印记,突然用力,抠出一道划破叶片形状的血痕。
二十区节庆的氛围弥漫在角角落落,胡哂走到餐馆的一小段路上头上沾满了花瓣,手里被塞了一捧特色手工糖,还被套了好几条贝壳手链。才进餐馆,一桶水从顶上浇下来,胡哂躲得快还是湿了半边身子,老板笑呵呵地拿毛巾把她裹上,又往胡哂脖子上套了个艳丽的大花环,把人安排在位子上接着又去给下一个被淋透的客人擦水。
餐馆里支着几个大烤架,鲜嫩的海鲜在铁网上滋滋作响,互不认识的游客围坐在一块共食。人头大的螃蟹刚烤好便被放进胡哂面前的餐盘,作为对新入席的朋友的欢迎,接着要吃什么就看谁手快了。
胡哂砸螃蟹壳吃肉的功夫里,烤网上的食物走了三轮,终于吃完螃蟹,她撸起袖子站起来把新烤熟的螃蟹夹到新落座的客人碗里,然后抢起了其它壳薄肉厚的海鲜:新来的肚子饿吃得多,把去壳麻烦的螃蟹给新来的属于分散火力减轻抢食压力。
胡哂饭量大,吃走了两轮同桌的客人手上还不见停,老板看她吃得开心也跟着高兴,给这边再架了一个烤炉。别桌食量大的客人慢慢凑来和她拼桌,吃饱的客人看到这大胃王比赛般的场面都不急着走了,围了一圈看着,发出不知道惊叹什么的欢呼。
被热烈的气氛感染,胡哂比平时吃得更多,等她终于吃不下了停手,手边堆的海鲜壳已经垒出座小山。胡哂看着骨壳山沉默,她的食量有这么夸张?
老板拍掌大笑称赞胡哂好胃口,还送了她一枚贝壳胸针样式的会员凭证,欢迎她以后常来光临。
胡哂撑得半年内不想再见到海鲜,干笑着收下胸针,离开餐馆去消食。
沿着水上走廊能一直走到浅水区与深水区的边界,阳光很好海水清透,胡哂倚着边栏看着水面下的游鱼啄她的影子。凝实了影子的手指把鱼戳开,又引得鱼追着她的影子手指咬,胡哂便故意把影子手指时虚时凝地逗鱼玩。
因为阿布卡缺水,所以不会对水里的动物应激吗?胡哂趴在栏杆上引鱼群转圈圈:再适应一段时间,或许就能成为一个看到活体动物不会只想着开膛破肚的普通人了。
海上又炸开烟花,陆续有游客到走廊上看烟火,胡哂化开影子,慢慢往岸上走。
她没再回沙滩上躺着看烟花,去礼品店买了张明信片寄给刘明。
才把明信片投进信箱,刘明就发了通讯过来。
“花这么长时间到二十区,怎么待半天就要走?接下来要去哪?”
“第一区。”
“一区可没什么好风景。”
“不是吧,我看旅游攻略里一区的权杖树可是‘人生必看’推荐榜前列常客。”
“……为什么是现在?”
胡哂反问刘明为什么犹豫,那位据说可以解读权杖树信息的受礼人至今“不方便见面”,不是那么着急让她这个“核心”发挥作用吗,难道她作为游客去看权杖树一眼都不行?
刘明可疑地沉默了几秒,让胡哂用空间跳跃器直接过去。再坐列车,她还得给胡哂多批几个区的出入文件。
两人就此结束通话互不追究,刘明很快把去第一区的行程许可证明发给胡哂,胡哂打开导航前往第二十区的审判庭。
“空间跳跃器”是这个时代最便捷的长距离交通工具,顾名思义,可以跳跃空间直接连接两地。因为制造难度高易损毁,各区只在审判庭设置了少数跳跃器,好方便监管。
二十区的审判庭建造在水下,四面都是透明的,只靠透过海水的阳光照明。胡哂走在通道中,种类丰富的海鱼环绕在周围又没有预兆地四散而去;她与海水里的鱼对上眼睛,觉得比起水族馆,这里建造得更像是海洋生物的人类观察园。
使用一次跳跃器的收费比胡哂坐了一星期的列车票还贵,但用时少正是它值得高收费的地方。胡哂刚走进机器,只觉得一阵眩晕,打开跳跃器舱门的已是第一区的操作员。胡哂看过解释跳跃器原理的相关书籍,看得一知半解,这会儿亲身体验更是觉得科幻得魔幻。据说大多数人连那瞬间的眩晕感都没有,会有感觉的都算专家建议不适宜使用跳跃器人群。
眨眼间空间变化的体验与穿越也没差了,胡哂心情复杂地走出审判庭:以后还是坐列车吧,这种快捷高效的交通方式快得人心烦。
第一审判庭是个大型的圆环式建筑群,以权杖树为中心,层层相套,珍重地在树荫下守护着巨树。
审判庭占据了一区超一半的面积,以权杖树的中心圈层开始往外数五圈都是被严格把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的警戒区域。
要看权杖树,只能出了审判庭,到审判庭外建得最近的那个观景台上遥遥眺望。
观景台上永远不缺来看权杖树的人,但人也不会多到要特意抢占好位置,胡哂上到观景台最顶层,倚着栏杆望着那个有些熟悉的树影。
胡哂没告诉刘明她突然想来第一区看权杖树的理由,因为那理由和刘明也有些关系。
据说珍稀的受礼人,隔三差五出现在她面前;其中更有像刘明与轮椅女孩这样与她故人相似的面孔,胡哂甚至怀疑与方若琴的相遇别有玄机。
这种巧合发生得太多,胡哂于是决定见见权杖树。
通过影像资料看到的权杖树,看着就像希望树缩水一点、长了叶子绿一点的样子,但实际见面,胡哂却觉得两棵树大相径庭,比起希望树,这棵权杖树更为接近她梦中的那个。
胡哂抚上胸口,她这个位置曾破开大洞,又奇迹般地愈合无痕。生死边缘,她见到了巨树。
她没能从希望树那得到希望树的“祝福”,希望树从未回应过她,难道当初救下她的并不是希望树而是权杖树?
权杖树的方向猛然刮起风涌向胡哂,衣领袖口灌入的风将布料甩扯出声;大风卷拧着空气挤压出密集细碎的声音,仿佛把时空另一端遥远的呼唤化为亲密的耳语。
风中卷入太多声音混杂得令人晕眩,胡哂退到墙后避开那阵让她心跳加速浑身发烫的风,深呼吸着平复受到刺激而异常兴奋的情绪。
权杖树也想见她。
只觉得风稍微大了些的路人疑惑地看着胡哂走得摇晃,胡哂谢绝了好心路人要为她呼叫医疗救助的帮助,向刘明发信要求尽快安排她和权杖树的会面。
毕竟权杖树已经如此热情地发出邀请。
第一区审判庭上空浮岛,观测台。
观测台,是负责收集整理并报道各类社会事件的权威新闻机构,权杖树的第一位受礼人陆枚创立观测台并担任台长。
职员们经过观测台台长办公室门口,加快脚步远离,又忍不住好奇回望。
两个抱着文件走过的职员小声议论着。
“台长和刘庭长怎么又吵架了?”
“老朋友嘛,吵吵更亲密。那两位毕竟是从权杖树种下就有的交情。你想惊蛰那次,都吵得摔东西了,吵完照样一起去吃晚饭。小吵怡情啦~”
“你说台长的办公室隔音怎么这么让人难受,要不就隔得干净点让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要不就干脆别隔,这隐约能听到又听不清在说什么也太折磨人了。”
“我也——嘘!”
陈洋从装鹌鹑的两位职员身边走过,象征性地在台长室门上敲了三下开门进去。
室内的争吵戛然而止,陈洋关上门,端着微笑:“别在意我,请继续。我想观测台也是时候报道个专项记录,能让世界首位受礼人与第二位受礼人同时也是观测台与审判庭高层的两位,如此争论不休的重要议题究竟是什么?”
刘明对陈洋笑笑,端起茶几上凉透的茶。陆枚站在落地窗前,听见陈洋的话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走。
“你别添乱,我们正在说的事涉及机密,不是能给你当头条素材的。你来干什么?还不下班?”
陈洋把手里的文件夹举起来晃了晃:“关于另一件同样被您列为‘机密’的事。我们台里的机密可真多。”
陆枚过去把人拉到一边,然而陈洋拧身就冲到刘明面前。
“刘庭长,您知道胡哂到第一庭区了吧?您应该知道。毕竟她作为杀人案缓刑人员可以如此轻易地出入各区,全凭您签下的许可文件。能否请您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这个胡哂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二位动用诸多权限为她大开方便之门,拦下所有不利于她的报道?”
“我和你的老师这些年诸多的意见不合中,是否让你们知情,是其中之一。”刘明把茶壶放到加热器上,“我的意见是应该让你们知道——你帮我劝劝你老师,她不拦着我说,我就告诉你。”
“你别把她扯进来。陈洋你先回去,你要和我说什么都明天再谈。”
陈洋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转身出去,临开门扭头笑得咬牙切齿:“我明天有出差访谈的工作,就不再来了。我和您也没别的要谈,只是想问您一句话,您还记得您是为了什么创办观测台吗?我们这样三番几次,秘而不宣,隐瞒、歪曲事实,我实在愧对‘以事实真相通往真理’的宣言!”
陆枚望着陈洋离去后紧闭的门,忽然听到刘明的笑声。
刘明指了指门和触控开关:“这要是老式的合叶门给她摔门而去,就更有那气氛了。”
陆枚白了她一眼:“我现在在学生面前已经没威信了,都是你总来和我吵。哪天我也去你办公室吵吵,败坏你形象。”
“欢迎啊,谁让你不来?你这个工作狂,什么时间都能在你办公室找到你,才这么方便我和洋洋来找你吵架。我家的都被你带坏了,动不动就加班。我这次回五庭任职,发现这小孩都在庭里收拾了一个休息室好让她加班晚了直接睡那。”
刘明说起自家小孩的加班恶习就痛心疾首,揪着这点数落了陆枚一通,直到加热器提示茶热了才停,叫陆枚坐过来喝茶。
“不过我家的听劝,已经在培养能接班她的新人。你手边的人都聪明能干,你有必要自己抗这么多事?尤其是洋洋,有想法有干劲,简直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 ?欠的文像滚雪球一样……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