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山与周宝磬,这父子俩是平朔首屈一指的悍将。
便是在整个大雍王朝,他们父子的悍勇都是排得上号的。
可此两人最后竟为救平王父子,死于鞑靼之手,说起来也是令人唏嘘。
朱尧不可能不知道周立山和周宝磬,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周家有一女嫁与了赵端。
周良竟然就是那位周姑娘,她竟然隐姓埋名,女扮男装,在他和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长时间,这已经足够让朱尧震惊。
但最让朱尧难以接受的是,王爷在提及周宝音时,面上的柔情缱绻,眸中的情愫暗沉。
这是什么意思?
朱尧一颗心直往下坠。
王爷这动了凡心的样子,他再是不会看错。
可哪怕换个歌姬舞女之类,都比周宝音强!
这位可是实打实的侄媳妇!!
尽管周宝音已经与赵端和离,但两人曾有过一段为期一年的婚姻,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朝廷的玉牒上,指不定还留存着周宝音的名讳。
王爷若只是贪恋周宝音的颜色,想与之一夜欢悦也就罢了。若存了更长远的心思,这能行?
叔侄两人共娶一女,这在什么时候,都是为天下臣民所唾弃的事情!
朱尧脸色都变了:“王爷,您不顾虑自己的名声,难道也不在乎周姑娘的名声?周家父子也算得上是为国捐躯,周家女为其遗孤,该善待之。”
朱尧就差指着赵承凛的鼻子,骂他“糊涂”“色欲熏心”!
人家姑娘带着家小,隐姓埋名过日子,就是不想被谁打扰。
你倒好,你不安好心,想破开人家的金刚罩,与人家成就鸾凤和鸣之事。
过分了!
这有悖人伦纲常!
赵承凛就知道朱尧会有此言。
别看朱尧在他身边十多年,性情染上西北的粗放旷达,但他到底出自书香世家,祖辈父辈又都是颇有名望的大儒。
沁润在骨子里的规矩,礼法,体统,不是说没有外在表现出来,就不存在。实际上,那些东西如同附骨之蛆,在他身体中根深蒂固。
赵承凛早就想到朱尧的反应,此时面色就很平静。
他看向朱尧,不紧不慢地说:“此事会有什么后果,我比你更清楚。你也不用劝我,阻我,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心中有数。”
沉默片刻,赵承凛说:“我虽心仪她,却不是强取豪夺之辈。若她当真对我无意,我不会过多烦扰她,只当不知道她的身份,保持这份情谊便是。”
朱尧问:“那要是周宝音对您……”
后边之话没说完,朱尧就看见了赵承凛面上的神色。
他口口声声不会强求,不会烦扰,可眸中的神色,明明就是势在必得。
是了,王爷堂皇男儿,雍容威严,犹如神祗。他若真俯身去讨好一个姑娘,又有哪家的姑娘,会不对他倾心?
此刻回想周宝音之前的殷殷嘱托,朱尧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翻涌的厉害。
怕是连周宝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她的这位赵兄,有了超乎于兄弟情之外的感情。
王爷抱得美人归,可以说是迟早的事情。
人家郎情妾意,他倒跟个王母娘娘似的,在中间作梗,怎么看,都是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但这事儿,真不是他想不管,就能不管的。
若有一日两人的身份暴露在芸芸众生面前,王爷可以不在乎旁人的指责和唾骂,难道周宝音也能不在意?
朱尧再次强调:“王爷,您难道能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份?夫妻之间若不能坦诚相交,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您这样做,对周姑娘也不公平!她对平王府有怨,有恨,对皇家未尝没有!即便陛下对周立山和周宝磬父子做出追封,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真的因为没了庇护,受了好些磨难。不说是周姑娘,便是我,若是知道身侧的至交,原是前夫家中的至亲,想来也会立马与之绝交。”
赵承凛说:“我与赵端,算什么至亲?一个窃据王位的无能之辈,若真有些水准,我还高看他一眼。如今,他也配?”
朱尧:“……这是您这么以为,不代表周姑娘会这么想。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相处久了,总会露出马脚。若有朝一日,周姑娘知道您还藏了这样的身份,你们……”
“那就不让她知道好了。”
朱尧:“……”
朱尧看着固执的要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沉默了。
这就是老房子着火的威力么?
那这也太瘆人了。
王爷是明知道最好不要踏出那一步,却又固执地要踏出那一步。
他心里啥都清楚,那他还能说什么?
到了长风镖局门口,赵承凛直接下了马车。
朱尧也没久留,直接让亲随驾着马车回军营。
将要走到西城门口时,朱尧拿着脑袋,哐哐往面前的小几上磕。
周良怎么就成了周宝音呢!
她当男人当得挺好的,作甚又去当女人?
当女人就好好当,贤良淑德,端庄慧娴,可她怎么就成了勾人的妖精!
这要是王爷犯下错事,周宝音最起码要承担一半责任。
怪就怪在她眼拙,没认出身侧的赵兄暗藏了身份,且对她生出了觊觎之心!!
……
转眼,就到了赵承凛的宅子举办乔迁礼的当天。
这一日周恒特意告了假,准备去赴宴。媛儿也一大早就收拾妥当,拿上自己给赵承凛准备的贺礼,等在花厅内。
周宝音正在花厅中清点准备送给赵承凛的乔迁礼。
虽然之前说过,她给赵承凛定做衣衫鞋袜以及铺盖帐幔这些东西,就权当是乔迁礼了。但是,那真只是一说。正儿八经的礼物,周宝音还是要准备的。
她郑重其事,将自己泡的各种药酒都准备了几坛,另准备了茶叶,糕点,一些养身的药丸子,以及被她带在身旁的一柄长剑。
长剑不是最贵重的,在周宝音眼中,却是最有价值的。
那是爹爹早些年征战鞑靼,取来的战利品。
那原是鞑靼朝贡之后,大雍皇帝赐给鞑靼的回礼。后来又经过种种波折,到了周家手中。
那剑本身平平无奇,但却锐利至极,可吹毛断发。
因她幼年时较顽劣,总做男儿装扮随大哥行走在市井中,还总是羡慕哥哥随身带着长剑,有豪侠的英武之气。
爹爹见她羡慕的厉害,就将那柄长剑给了她。
但长剑未开刃,只做装饰用;平时她用来防身的,是一把匕首。
还是去年从平朔逃亡到安西,沿路她将长剑开刃,这柄剑才成了杀人利器。
若赵承凛是一般人,她才不舍得将爹爹赠送她的东西给赵兄,可赵兄不是一般人。
他是恒儿的师父,是媛儿的义父,是她的至交兄弟。
他们的关系如此深厚,若只送一些随大流的东西,她过意不去。
若赵兄以后会成家立业,她还有还礼的机会,那这次也可以不计较多寡。但赵兄几次明说没这个意思,那余生中,赵兄的每一次大事,她都要慎重以待。
“四哥,收拾好了没?天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周宝音让周忠和周武将东西搬到马车上,周恒和媛儿闲不住,也来帮忙。
搬完最后一趟,几人一道往外边走时,周恒就说:“四哥,在后院开道小门呗,能直通到我师父的宅子,这样以后咱们去我师父那儿,就不用绕远了。”
媛儿也是这个意思。
“爹爹给我准备的院子,我很喜欢,这两天我就过去住几日,只当陪爹爹了。”
周宝音点头说:“等忙完今天的事儿,明日我就让人开个小门。赵兄没家眷,亲朋也少,他收你们为徒为义女,你们以后要承他衣钵,对赵兄要多几分孝敬和贴心。”
周恒和媛儿自然点头说好。
赵家今天乔迁,但是来的客人并不多,家里总共也就开了一席。
桌上坐着长风镖局的两个镖师,也就是九歌和九言,其余镖师都没来。听周恒说,最近有大主顾,镖局要抽调很多人手,大家都分身乏术。
另有内使衙门的两个内使,也就是凌云和丁曹;再就是钱老板,赵承凛,还有就是周宝音几人。
宴席不算盛大,但却热闹得很。
丁曹,以及钱惠民来了后,围着这宅子转了一圈,俱都啧啧称赞。
“你知道他们‘啧啧’什么么?”凌云在周宝音旁边问。
周宝音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对了凌兄,我之前听赵兄说,你领了王爷的差事,要去京城给皇后娘娘送寿礼。这都五月半了,你怎么还没出发?”
凌云扁嘴,出发什么出发,他才不出发!
他年初三才从京城回来,这会儿又让他回去,把他当狗遛呢?
又不是非他不可,表哥偏让他跑一趟,这其中绝对有诈。
表哥越让他去,他越不去,他就要留在安西,看看表哥准备搞什么鬼。
话又说回来,如今天都热了,去送寿礼,一来一回正好赶上酷暑。大热天在路上赶路,那是什么好事儿?他又不是脑子有病,他才不吃这苦头。
但实话肯定不能这么告诉周小弟。
凌云就说:“最近有一批百姓从平朔过来,内使衙门忙着安置百姓,天天忙的脚不沾地。”
平王府不知道怎么惹到他表哥了,他表哥直接冲平王府砍了三刀。
一刀砍了平王府半个钱袋子,第二刀把平王府的名声砍没了,第三刀更狠,直接砍到了平朔的大动脉。
这三刀砍下去,效果是显着的,百姓立马就被勾来了。
但人来了,要把人留下,也不是一件简单事儿。
衙门最近划定宅基地,有偿招募民工,帮助百姓建房;还借出工具和耕牛,分发种子,助力百姓开荒,以便尽快种下一茬秋粮,让百姓成功渡过接下来的寒冬。
只这两件事,就让整个内使衙门的内使忙的脚打后脑勺。以至于今天来吃乔迁宴,他都是抽空过来的。
凌云如此一说,周宝音就忍不住点头。
那肯定是这件事更重要。
至于给娘娘送礼的事情,派王爷身边的亲随或者暗卫去,也是可以的。
周宝音:“都说朝廷设置西北药材专营司,以及替周将军父子讨封,都是咱们王爷出的力。事实是如此么?”
凌兄搂住周宝音的肩膀:“我觉得是,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是……王爷行事公允,大仁大义……对了,听说周将军府的人,全都不在平朔。追封周家父子的旨意,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肯定不能收回啊。毕竟是圣旨,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听说是周家一些故旧,帮着接了旨。后续他们还在礼部大人的指示下,修缮坟茔,宣读葬祭文书。总之,把这事儿风风光光的给办完了。也不知道周家的人现在在哪里,若他们现在冒出来,就好玩了。”
“好玩什么?”
“你想啊,平王府的脸面,那时候往哪儿搁?周将军父子可是救了平王父子的,结果周家最后啥也没落着。周家的遗孤,连一个平王府二夫人的位子都没保住。还是王爷上书,陛下才给了追封。这还不算,平王妃还抢走周家积藏,有如强盗……”
“不是说,那些东西,都是平王妃应儿媳妇之邀,代为保管的?”
“这话你信?”
“我是不大信。”
“百姓也不信,所以,平王府为消减人怨,又将那些东西送回去了。”
凌云还有话要说,结果那些话还没出口,他就感觉胳膊上一阵酸疼,像是被人拍到麻筋一般。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大声点,让我也听听。”
赵承凛出现在两人身后,凌云哀怨的看表哥一眼。那么大手劲干什么,差点把他胳膊打骨折了。
凌云还记恨表哥让他回京送礼的事情,此时面对他,就有些气不顺。
“我和周小弟还不能有点秘密了?表哥,你待客去,别管我俩。我俩年龄相仿,多的是话题聊。你忙你的去吧,你在这儿纯属碍事。”
不知是不是凌云的错觉,他感觉自己这句话出口,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侧首一看,九歌九言,甚至就连钱惠民,都在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藏了深意,看起来大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