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兄,你在想什么?驱虫荷包你要么?若是要,我之后就让人做好给你送去。”
“可以。”
赵承凛回了这句话,就坐在就近的椅子上,双眸幽深地看着周宝音。
这视线太有存在感,周宝音如何会感知不到?
她讶异地抬头,恰好看到赵承凛喉结上下滚动,似是难耐什么饥渴一般。
赵兄莫不是被她的吃相所感,有些饿了?
周宝音笑说:“若是饿了,赵兄尽管去花厅用膳。青梅做事妥帖,灶上肯定给你留着饭菜,你先填饱肚子是正经。”
说着话的功夫,没听见赵承凛的回应,周宝音不免狐疑地看过去。
这一看,恰好迎上赵兄探究的视线。
又是探究?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周宝音心中一凛,一些不好的思绪陡然漫上心头。
联想到赵兄端烛台,以及询问她荷包的事情,周宝音后知后觉意识到,怕不是她的假喉结真没黏好,露出破绽了?
必定是如此的!
若不然,不能解释赵兄这屡次三番的异样。
周宝音心中如擂鼓,双手握紧了青花瓷碗和手中的汤匙。
她口干舌燥,面上却极力镇定。
她宛若玩笑似的说:“赵兄快去用饭吧,你这么看着我,我都不好意思吃‘独食’了……不过这粥我吃过了,肯定不能给你吃了。我身上还有病气,千万别过给你。”
赵承凛没有起身的意思,嘴上也说:“我还不饿,你不用操心我。”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闭口不再说话。
周宝音一颗心控制不住地往下沉,如今她胃口尽失,入口的野菜粥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吃完粥,青梅也掐着时间过来收碗。
赵承凛距离周宝音更近一些,要接过碗勺给青梅,周宝音躲了一下,伸长胳膊将手中的碗勺递出去。
一边做出这个动作,她一边自然地说:“一换季,天干得我鼻腔出血。以前在江南,水土润泽,一到这个月份,梅雨连绵不绝。家里的床褥会发霉,身上的衣裳恨不能贴到身上去……到了安西,倒是没有这种烦恼了,但是天干得人难受。也或许是这两天我烧得很了,身上开始脱皮……这东西虽然不传染,但埋汰。赵兄别碰我碰过的东西,给青梅就是……”
青梅不知道这是闹哪出,但却条件反射地配合。
“我稍后再给您熬药去,睡前喝一盏,再配上家里的药膏,几天就好。”
“汤药不着急,睡前再喝……”
凌云吃饱喝足回来,就见屋内的两人正在闲话。
周宝音说:“家里人多,每天热闹得像打仗。好在上边的长辈做事公允,家里的孩子倒是没有未争抢东西翻脸哭闹……老家的旁边有一个灵慧寺,里边有棵姻缘树,一到七夕或元宵,寺庙里全是来求姻缘的男男女女。树上挂着红绳,远看跟彩霞似的……”
赵承凛问:“如今在安西也站稳了脚跟,可想过把家里的老人接过来?”
“想肯定是想过的,但着不容易。当初离家时,正逢大难。老人年迈体衰,不想耽搁我们,这才都留到家里。人都说故土难离,他们都上了年纪,怕是轻易不会挪动。再来,安西距离老家太远了,就是赶车走一个来回,都得三四个月。就怕老人路上有个什么不好,再丢了性命。”
“言之有理,只是老人心中怕是也惦念的厉害。”
“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之前就琢磨了,不行我们今年回去探亲,总也要让家里老人看看我们过的好不好。”
“若有需要,你开口,我让镖局的人护送你们。”
“那感情好。有镖局的人护持,我放心。只是我这一摊子才铺展开,我也怕猛一离开,生意回落。所以究竟什么时候回去,也说不好。”
“没关系,什么时候想回了,你提前给我打招呼,我让人把人留出来。”
“那就多谢赵兄了。”
凌云加入话题,说起江南的风土人情和花楼酒肆。
有些东西他只听人说过,不知真假,便向周宝音求证。
周宝音详细地解说,言语诙谐,言之有物,说到兴起,还给两人哼了几句江南小调,坚决将自己从江南而来的人设坐实。
赵承凛和凌云并没有在周家多待,两人又陪着周宝音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
周文和周武亲自送两人出门。
走到门口,赵承凛突然说:“不知两位早先在那个军营投军?长风镖局有一位镖师老牛,举荐了他兄弟来镖局。他那兄弟早先在江南水师,此番还要带几位袍泽来,许是其中有你们的旧友也说不准。”
周文和周武面颊一僵。
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却被赵承凛捕捉个正着。
登时,他的眸光愈发暗沉。
“长风镖局还招收江南的将士?早知如此,当初我一来安西,就投奔咱们镖局去了。”
凌云打趣说:“你现在投奔也不晚。”
周文摇摇头:“如今有妻有子,便没了冲劲儿,只想余生都过着安稳平和的日子。况且四弟挣下了这一摊子基业,没有人在旁边照看着也不行。我就不去了,就在家里帮个小忙吧。”
凌云点头:“如此也好。”
周文又看向赵承凛:“我与家弟都是水师出身,当年也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可惜,天不助我。过去那些事情,提起来不过徒增伤感,便不提了。”
赵承凛与凌云上车离去。
路上,凌云念叨:“周家真是我见过的,少有的和睦人家。这家人性格分明,也不迂腐偏见。谁有本事谁主事,倒都是难得的明白人。”
“是么?”
“肯定是啊,难道表哥不这么觉得?对了,我吃饭那会儿功夫,表哥在屋里和周小弟说什么?”
“周小弟絮叨安西天干,他发烧之后,身上蜕皮。”
“蜕皮啊?总算有人跟我一样了!遥想当年,我刚到安西,那时候正值秋冬交界之际,那风呼呼的吹,吹得我嘴巴绷皮,身上都是皮屑……不能提,提起来就恶心。”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长风镖局门口。
赵承凛下车,凌云见有人来接,就不停留了,与他打了个招呼,便让夏松驾车离开。
而回了住处的赵承凛,枯坐了一会儿,便张口说道:“来人。”
有暗卫突然出现在房间中,“王爷有何吩咐?”
屋内烛火不亮,赵承凛的面容在半明半昧的烛光下,愈发显得讳莫如深,让人不敢探究。
“去内使衙门,调取与周家有关的所有卷宗。”
“是。”
暗卫去也匆匆,回也匆匆。
因周家来安西的时间不长,与他们有关的东西并不多。这倒是方便了值守官员调取信息,也减少了暗卫等待的时间。
暗卫将几份卷宗呈上,安静的站在门口处。
他无声无息,若是神经大条的人,猛一进来,都不能发现那里还站着个人。
赵承凛单手放在那几份卷宗上,迟迟没有动静,不知在出神想着什么。
忽然,外边传来“喵呜”与“哐当”声。
开春了,野猫都在发情。
每到夜深,便有数只野猫,如同潜伏在暗夜的幽灵一样,在屋脊上腾挪奔跑,扰人清梦。
暗卫不由抬眸去看,等待王爷下令,将那畜生处死或撵走。
但王爷没有发令,他似乎如梦初醒一般,伸手将手中的卷宗一一打开。
安西的“户口循环册”上所记录的内容,都非常详实。
其上不仅有人口的具体信息,还有土地与资产、职业与户籍类别以及动态变化记录。
人口的基本信息包含户主与家庭成员的姓名,年龄,性别,籍贯,乡贯,居住地,体貌特征等内容。就连家中仆役都被一一记录在内,不容许有任何一人遗漏。
出乎赵承凛的预料,周家的户主,不是周良,而是周恒。
隆武十二年八月二十三日,周家买下和济坊宅院,周恒为户主……
下边是周恒的详细信息,包括出生年月,父母姓名,籍贯地,因何来安西,一路所经州府等等。
大体看来,似乎并无不妥。甚至就连户籍册上所记录的周恒的相貌体态,以及耳后的小痣,都与周恒本人完全相同。
再看周良。
周良昭武三十二年生,父周石,母曲氏,妻青梅,女周媛,有子福顺已过继给堂兄……
有关周良的体貌特征,与周良本人基本不差什么。
唯一不同的是,经过几个月的好生调养,周良早已不是原来的身量,比之前高出一尺有余。
虽然比不得安西男人的身量,但他站在人群中,也无人怀疑他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
卷宗上还详细地记录着,周家到安西后,所经的几桩官司。
从周良兄弟几人抓捕杀人犯,到宵小之辈夜探周家被周家人擒获送官,从诈病诬医案,到与楚恒天的一系列纠纷。
里边对于案件并未多提,若好奇,可调取民事案件卷宗查看。
赵承凛对这些知之甚详,自然没有调取卷宗的必要。
而他从衙门现存的卷宗中,也发现不了有用的信息。
若说唯一一点不妥,那便是和济坊的宅子,落户在周恒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