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镖局的门口洒扫洁净,大门和匾额上的油漆,似乎重新粉刷过一般,在万丈金芒的照耀下,反射出贵重凛然之光。
镖局门口,有四五个镖师装扮一新,站在门口迎客。
周宝音以为自己来的很早,但是,到了门口就看见,挨着墙壁的那一排拴马桩上,已经密密麻麻拴了无数匹好马。
周宝音只看上一眼,心里便疯狂打鼓。
镖局开门做生意,结交的人中三教九流之辈都有。
若真的只是这些人登门贺喜,她反倒不怕有人窥破他们的行迹。
可只看门口这清一色的好马,也该知道,已经登门的客人,绝不可能是些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可买不起这样的好马。
这样的好马,少则百十两,多者几千两,一般人想买都没地买去。
可千万别来什么眼神锐利的,到时候看出他们形迹可疑,那就麻烦大了。
马车在长风镖局门口停下,赵承凛闻讯迎了出来。
他先把媛儿抱下来,媛儿笑得见牙不见眼,搂着他的脖子大声喊“爹爹。”
她本该喊“干爹”,但“干爹”肯定不如“爹爹”亲。况且媛儿喊“爹爹”喊习惯了,也懒得改口了。
赵承凛摸摸媛儿的头发,将她放在地上,这才又伸手去扶周宝音。
长风镖局门口不知何时围了许多人。
有的从门里冒出来,围聚在门口处,抻着脖子往这边看;有的则从路口绕过来,骑在马上与一同来观礼的同僚好友说笑谈天。
看见赵承凛伸手的那一幕,场面突然一寂。
周宝音左右环视,无端打了个寒噤。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今日来观礼的宾客,好奇心过于重了。
哪有一直盯着人看的道理,礼貌否?
因为这些人的视线过于火热,周宝音心中打了个突,原本准备落在赵承凛胳膊上的手,拐了个弯挪到自己头上。
她轻轻正了正衣冠,然后随意地从马车上一跳而下。
“闻兄收徒,特来道贺。”周宝音一句俏皮话,直接把赵承凛逗笑了。
赵承凛配合的拱拱手,“同喜同喜。周小弟为我挚友,我之徒亦是你之侄。侄子若顽劣愚笨,还请小弟多担待。”
周宝音:“……”
你这人,咋还抢我台词呢?
周宝音不甘示弱,“周恒年少轻狂,被你选为弟子后,愈发骄矜自傲。他目无下尘,赵兄当做好调教弟子的准备。以后也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对那小子宽容厚待。我给你准备了戒尺两方,赵兄只管放手施为。”
“我若动粗,周小弟当真不心疼?”
“心疼个甚?赵兄见那个当徒弟的,学真本事之前,不得在师傅家劈柴烧火,看师娘脸色,当小厮使唤?赵兄不用周恒做这些粗使活计,他小子走了大运了。赵兄看重他的能耐品行,那就更该束之以严,让他不堕师名。”
两人说着话,那几位骑马过来的客人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附近的镖师,迈着大步就走了过来。
他们到了跟前,给赵承凛拱手:“王,二当家,大喜啊。”
“二当家今日英俊神武,意气风发。”
“人逢喜事精神爽,二当家今日英武不凡!二当家的好事,也是咱们的好事儿。长风镖局后继有人,以后定然更上一层楼。”
众人恭贺过,就有意无意地看周宝音。
“不知这位是……”
周宝音:“……”
这不明摆着么?
媛儿还在这儿站着呢!
小姑娘一手牵着赵承凛,一手牵着她,那她是什么人,不一清二楚?
不过,也兴许这些人是远道而来,所以不清楚自家和赵兄之间的关系。
但是,他们眸中深处藏着戏谑,打量,好奇等色,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锐利的跟要解剖了她似的。
而他们的神色也告诉她,他们是知道她,且认出来她的。
既然认出来,还在这儿装糊涂,这是想干啥?
不管人家想干啥,今天是周恒的大日子,周宝音不想闹出不愉快,自然就不会让人家的话落在地上。
她拱手给大家行礼,“我是周恒的四哥,今日赵兄要收的徒弟,便是我家兄弟。劳累诸位贵客前来观礼,大家辛苦了。”
“辛苦啥,几脚的事儿。”
“原来你就是周大夫,咱们军营可没少买你的药丸。”
“周大夫如此瘦弱,你那兄弟可是像你?”
“周……”
赵承凛一个眼神扫过去,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都像是被抽了鞭子似的,顿时,全都老实了。
他们面色一僵,赶紧转移了话题。
“周大夫大仁大义,令弟能被二当家择中,必定也是人中龙凤。”
“二当家又是认周大夫的女儿为义女,又是收你的兄弟为徒,可见你们之间缘分深厚,周家的孩子出色。”
“可惜今天朱参军探亲未归,不然,必定也要来观礼。”
周宝音从几人的话语中,得出一个有用的消息:这些人竟然全都是安西大营的将士!
怪不得他们人均一匹那样神骏的坐骑,且个顶个五大三粗,浑身一股悍勇血煞之气。
若他们是安西大营的将士,那就说得通了。
长风镖局中的镖师,多是安西大营的退伍将士,两家联系紧密,平常多有往来,这很正常。
但让周宝音意外的是,这些人明显不是退伍兵士。
这从他们清楚朱参军回家探亲未归这件事就可以看出。
他们既然是在役的安西大营将士,为了赵兄收徒,还专门请假跑一趟,是不是对此事太过看重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闲暇,将士们在军营中憋得久了,想出来散散。
也可能是,他们在卖故旧的面子。
更多的……周宝音一时半刻想不出来。
但不得不说,经由这件事,赵兄给她的印象更加高深莫测。
周宝音忍不住暗暗揣测:赵兄莫不是安西大营的高级将领?只是因为靖北王有些事情不方便亲自去做,所以他便领了任务,以便随时策应?
有这个可能。
但更多的,还得再探。
安西大营这些将士一来,周文和周武立马缩了。
两人装内敛,谁与他们招呼,他们便与人一拱手,继而不等人过来攀谈,便借由照顾媛儿,赶紧遁到一边。
后来,九歌也过来了。
这是个妥帖的,看出周文周武不自在,还特意过来探问几句。
周文周武是怎么说的?
“咱们以前也在江南水军服役,可惜因伤退出。看见这些将军们意气风发,忍不住便想起过往袍泽,与在军中的峥嵘岁月,可惜,时间匆匆,再也回不去了。”
就两个字:感伤!
因为感伤,就容易想起旧事;一想起旧事,脸上的笑容就绷不住。
所以,但凡有面色不对的时候,那不是针对大家,纯纯是他们顾影自怜。大家给他们留两分颜面,只当没看见他们的失态就好。
拜师礼开始时,众人齐聚在前院花厅。
花厅布置得隆重典雅,透着一股肃穆威武之气。
出乎周宝音的预料,今日前来观礼的宾客,竟无多少与长风镖局来往频繁的商家与豪绅,更多的,除了镖局的镖师,便是安西大营的将士。
在场所有人,只媛儿一个女眷,其余全都是铮铮男儿。
周宝音这个假的不提,只说这么些血气旺盛的男人聚在一起,场面不仅不喧哗热闹,反倒寂静肃穆好似在筹备什么大典,周宝音看得心头鼓噪,忍不住再一次怀疑,这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收徒?
这怎么看,也不像啊。
典礼开始,鸣炮三声。
寻常拜师,要设香案,挂祖师爷画像。师傅上香叩拜,告慰祖师爷要收徒。
长风镖局也准备了香案,但祖师爷画像是没有的。
赵承凛说:“长风镖局,行忠义之事,为国为民。你为我徒,以后所行之事,需对得起家国君王,对得起祖先英灵。”
赵承凛话说的简单,但面色是肉眼可见的郑重。其余观礼众人,此时也都面色凝重,脸上俱是肃穆之色。
他们齐声道:“行忠义之事,为国为民。”
“行忠义之事,为国为民。”
“行忠义之事,为国为民。”
声音豪迈高亢,直冲云霄,震得檐下的铃铛无风自鸣,鸟雀受惊扑棱翅膀远去。
周恒似被这种使命感与大义感所慑,面色白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常。恭敬地跪拜,叩头,面容坦荡坚韧,“必不辱师命!”
周恒敬上拜师帖。
这又叫压贴礼,里边装的就是周宝音给赵承凛准备的银票。这其实还有一个说法,就叫学费。
赵承凛伸手接了,周恒面上一喜,赶紧端了九歌送来的茶水双手奉过去,“师父,喝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一杯茶喝了,这名分就算是定了。
天地君亲师,师父排在至亲之后,但若是拜了一个得力的师父,徒弟的所有事情,便都交到了师父手里。就连至亲,若要给家里的小子安排个相看,或是另外安排了行程,也需要事先问过师父的意见。
若师父不同意,此事就绝对不可行。
? ?今天依旧两更,另一更晚一些,晚上十点左右,大家等等再来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