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音说干就干,翌日天不亮就起身,然后去了凌家,猫在凌家门口的石狮子旁。
有早起做工的百姓看见她这模样,还以为这是无家可归的小乞丐。
他们怜悯心起,正想将手中的窝窝头送出去一个,结果就看见周宝音身上裹着的大氅。
那上好的毛皮,蓬松的毛领,把他们全家卖了,都买不起一个衣角!
他们骂骂咧咧的走了,到了做工的地方,还与工友们唠叨,说今天遇到个神经病!
大早起的猫在人家门口,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盯准了人家碰瓷。
周宝音还真碰瓷来了。
凌家的大门一开,凌云从里边走出来,她就直直的撞了上去。
“卧槽!什么鬼!”
凌云慌忙一躲,却没躲开。
他踉跄后退两步,直接被人摁到大门上。
凌云抬腿就踹,张嘴就喊,“救命,杀人,呜呜……”
最后两句话没说出来,他被周宝音狠狠的捂了嘴。
周宝音龇牙咧嘴的瞪着凌云,“凌兄,你谋杀啊!你快把我骨头踹折了!”
要不是她躲得快,现在大腿骨肯定折了。
可即便她侥幸避开一些,凌兄的脚丫子也擦着她的腿骨过去了,她疼的厉害,腿上肯定青紫一片。
“周,周小弟,你怎么在这里?哎呀,我刚才踹到你了,你疼不疼,快让我看看。”
周宝音一把将凌云的手推开。
看什么看,她姑娘家的身子,是凌云这个臭男人能看的?
想占她便宜,没门!
周宝音想起前两次,凌云故意晾着她,她当即皱着眉头,看着凌云说:“我没事儿,不用你关心。你不是想和我断交?我今天过来就是问问你,我究竟哪儿惹到你了?你给我个理由,我再不来烦你就是。”
夏松听到凌云求救的声音,赶紧从院子里跑过来。
还没走到大门口,他就看见周宝音一脸“债主上门讨债”的模样,嘴里还发出逼问之词。
这一日终于来了么?
来的好!
他想看自己少爷的笑话很久了!
夏松“彭”一声关上大门,然后光明正大地贴在大门上听墙角。
“卧槽,做什么?差点把我耳朵震聋了!”
凌云被吓得往前跳了一步。
这一跳,他距离周宝音更近了。
周宝音双眸中的怒火,差点就能将他点燃了。
凌云心虚,他摸着鼻子讪笑:“小弟说的哪里话?咱们至亲兄弟,谁说咱们要断交?这是谁传出来的闲话?你告诉我,看我不把那人打劈了。”
周宝音指着凌云,“你继续装!你以为我傻啊,我几次三番上门,你要么不见,要么见了就装睡。你就差把‘割袍断义’那四个字直接甩我脸上了。我就不明白了,我到底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凌云更心虚了,“没有的事儿,小弟你先别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家里说。”
“去什么家里,你家里是我能去的地方?我这小老百姓,我配登你这官家的大门?咱们就在门口说,我又没做错什么,我不怕人言。”
“我做错了,我怕人言行不行?哎呦,周小弟你看你头上的寒霜,你这是一大早就过来蹲我了吧?可千万别把你冻坏了,咱们赶紧回家去,烤烤火取取暖。”
凌云不说这话且罢,一说,周宝音还真感觉到冷。
能不冷么?
大早起的,就连石狮子上的水珠,都被冻成了冰疙瘩。
她虽然裹着大氅,但耐不住她在外边待的时间久,且为了能出其不意将凌云逮个正着,她一动都不敢动。
方才起身时,她腿都麻了。
周宝音决定不为难自己。
她微抬下巴,示意凌云,“我不去你家,我这贱脚踏不得你家的贵地,咱们去馄饨摊子吃馄饨去。”
凌云一抹脸,有些后悔前几天的骚操作。
“你说你,咋还吃心了呢?我真没那意思,我就是这几天心情不好,不愿意见人。”
“呵呵,你看我像三岁的孩子么?”
“不,你不是三岁,你今年五岁。”
周宝音哐哐给了凌云后背两下,凌云嗷嗷叫着往前跑,周宝音在后边追,两人打打闹闹,成了街上的一景。
馄饨摊子上人很多,两人等了有一会儿,才等到了位置。
好在等位置的时间久,但馄饨几乎没让他们多等,他们才一坐下,馄饨就端上来了。
凌云一边喝鲜美的馄饨汤,一边再次低声下气给周宝音赔不是。
“我真没故意冷落你,我当真是心情不好。”
“那你倒是给我说说,你究竟为什么心情不好?我这人医术不高明,安慰人却有一套,指不定我就把你开解了。”
凌云一脸便秘的表情,“我这题,无解,你开解不好我。”
“你瞧不起谁呢?有本事,你把事情说给我听。”
凌云咽下嘴里的馄饨,一脸纠结的看着她,“那我……说说?”
“说吧。要真是什么秘密,你说小声点,别让外人听见就是。”
凌云点头,迟疑半晌,到底是俯身凑近周宝音,小声说:“我突然发现,我有个同僚,喜欢男色……”
周宝音大惊,手里的汤匙直接落到碗里。
汤匙溅起了馄饨汤,一下子迸溅到周宝音脸上。周宝音被烫的倒吸一口凉气,仰着身子赶紧往后躲。
这一动静,将做馄饨的老两口、凌云以及其他食客都吓住了。
“没事儿吧?”
“没烫着吧?”
“这边有凉水,快来冲一冲。”
周宝音忙摆手,“不妨事,就一点汤汁,大家别担心。”
她冲众人笑笑,拿帕子擦掉脸上的脏污,然后看向罪魁祸首,用气音说,“你说你有个同僚,喜欢男色。被喜欢的那个男色,不会是你吧?”
周宝音上下打量凌云。
别说,凌云还真有被人觊觎的资本。
他长相英俊,风流倜傥,穿着体面,举止优雅得体。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副世家贵公子的模样。
那人看上凌兄,当真有眼光。
凌云如遭雷劈!
凌云咳声震天!
半颗馄饨正好卡在他的嗓子眼,凌云的脸都快变成青紫色了。
周围人见状,再次被唬了一跳,唯有周宝音,她镇定得可怕。
凌兄被噎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都习惯了。
她驾轻就熟的走到凌云身后,掌根用力在凌云后背两侧肩胛骨处用力拍打。
不一会儿功夫,卡在凌云嗓子眼里的半颗馄饨,就被她拍出来了。
周围人见状,又是为周宝音鼓掌叫好,又是叮嘱凌云吃饭要当心。
就连那老两口,看见他们这边接二连三的出状况,也忍不住提议,“要不然咱先安生把饭吃了,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再说?”
周宝音和凌云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好。”
两人安静吃饭,但他们的眼神却快飞到天上去了。彼此一个对视间,满满的都是情绪。
好不容易吃完饭,凌云麻利的付了账,带上周宝音,又回了凌家。
原本是想在街上找个小茶馆,在包厢里坐坐说说话的。但如今茶馆酒楼还没开门,其余地方他们也担心对话走漏,最后想想,还是回凌家最好。
很快就到了凌家,夏松见两人去而复返,不免多看了他们两眼。
但他也没多问,笑眯眯的给两人端上茶水,又特意给周宝音上了两盘点心,就拍拍屁股走人。
“现在这里没其他人,可以仔细说说了吧。”
凌云道:“其实,就那么回事儿。就是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我那英武不凡,精明能干的同僚,他有龙阳之好!”
“那他好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真的不是我!我发誓!”
周宝音“嗤”了一声,“人家喜欢的不是你,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难不成,其实你心仪你那位同僚?”
凌云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没有龙阳之好,我喜欢女人!”
凌云看着周宝音云淡风轻的态度,更不得劲了。
“重要的不是我喜欢谁,而是我那同僚,他不该有那样离奇的心思。我们可是朝廷的官员,身负重任!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之中有人好男风,百姓怎么看?上司怎么看?”
周宝音说:“凌兄,我看你挺开明一人,怎么竟如此迂腐?有龙阳之好怎么了?只要人家喜欢的不是你,又没有因此懈怠公务,给你们增加烦扰,那人家喜欢的究竟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恕我说句不中听的,凌兄你这样,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你还因此落下心病,抑郁多思,我看你真是闲的。”
凌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闲的?我……可他喜欢的是男人,影响的却是所有内使的风评,还会影响上司的观感……”
“你管人家那么多?都是成年人,我不相信你那同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家既然知道,且做好了承受的准备,那你操的哪门子闲心?”
“再换句话说,百姓们尊重你们这些内使,这是建立在你们秉公执法,全心全意对待百姓的份儿上。和你们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并没有什么关系。尽管事情传出去后,确实会影响你们的整体风评,但时间长了,有更多的热闹来冲淡这件事,谁还会在意这些?”
“再说了,安西地处边境,这里的人都是提着脑袋过活。人活一世,撑死了也就三万余天,能肆意而活时就肆意而活,不然,哪天说不定就死了,临死前再后悔这个,懊恼那个,那不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