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程逊的事,九歌就代替赵承凛来送年礼了。
周宝音看着那装满两大车的东西,嘴角忍不住一抽。
“这些,全都是给我的?”
“周大夫别怀疑,就是给您的。大哥忙的脱不开身,特意列了单子,让我装好给您送来。我这几天忙的脚不沾地,险些忘了此事。”
九歌显然还有要事,留下这两大车东西,就带着人赶紧走了。
周家的人看着放在花厅中的一大堆东西,一个个都有点头大。
“赵镖师还是太客气了。”
“送这么多,真不会把赵镖师的家当掏空么?”
“逐一打开,看看里边都有什么。”
随着东西一一打开,赵承凛送来的东西,一一显露在众人面前。
上好的绸缎十匹,屠苏酒十坛,鹿两只,羊两只,猪两只;另有蜜果十盒,糖霜饼十包,郎君鲞与各色鲍鱼海参干等一麻袋;蝙蝠纹的器物六个,“四君子”的双面绣屏风两张,五百年的老山参两支,医书一匣,金针一副,银针一副。
除此外,还有打着花苞的迎春花与兰花各六盆,熏香两匣,门神与钟馗像数张,笔走龙蛇的“福”字数张,用来打赏下人的金银瓜子和金银花生各一匣子,甚至就连酒壶酒盏与喝茶的瓷器,以及朝廷颁布的新历书,拳头大小的蜜桔,都送来不少。
这么多东西,就不笼统地估算其价值了,就只说那一匣子医书与老山参的价值,就不可估量。
更不用说,金针和银针的做工巧夺天工,每副都足有七七四十九根之多。其样式不同,能满足各种需求,委实是练习《太素九针经》的完美工具。
周宝音喜形于色,拿着两副针爱不释手。
她在安西银匠那里打的金针银针,与这副比起来,简直有天渊之别。她恨不能当场给众人扎几针,试试好不好用。
青梅却在此时开口,“相公,这也太贵重了。”
青梅是见过好东西的。
早些年在周家,周立山和周宝磬每次打了胜仗,都能得到很多奖赏。说句不夸大的话,周家的库房中也堆满了金银珠宝。
后来到了平王府,那更讲究。
因为平王妃总是把规矩体统放在嘴巴上,不止府里人的穿着打扮她拿眼睛盯着,就连屋里的摆设,她也要过目一番。
上边摆着这样一尊大佛,导致青梅对所有事情都非常上心。唯恐一个疏忽,连累周宝音被念叨。
她的眼力是被练出来的,轻而易举就能发现,那酒壶酒盏都是上等的青花瓷,茶盏是莲花青瓷和白瓷,金银锞子的造型很讲究,屏风的设计和刺绣巧夺天工,那绸缎和蝙蝠纹器物更不简单,打眼一看,就知道大有来历。
周宝音仔细地收起金针银针和医书,和青梅说:“你走眼了,最出众的,该是那几张‘福’字。”
在场所有人,包括青梅在内,全都愣了神。
他们不由仔细端详那几张“福”。
这些福字,呈笔走龙蛇之势,从运笔和抬笔可轻易看出,写这些字的人,笔力雄浑恣肆,在书法一道上,造诣颇深,最不济也深得个中三昧。
周宝音在书法上是颇有心得的,她也写了一笔笔力遒劲的好字。
一开始练习书法,是母亲觉得她太过跳脱,想磨她的性子。
后来父母俱丧,她们姑侄几个到了平王府,和赵端订了亲。
已知赵端喜好书法绘画,常常手不离卷,她为了姑侄几个日子好过,也愈发勤勉上进,终究练出了一笔连赵端都赞不绝口的好字。
她自认自己的书法略有火候,但在眼前这几张“福”字跟前,提都提不起来。
这几张字,第一眼看过去,便让人觉得端庄厚重,有法度森严之相;却又开阔雄强,有一种气吞山河的雄壮和博大。换句话说,就是堂皇正大,有一股帝王之气。
由字观人,写这字的人,最起码也得是个权柄在握,胸有丘壑的权臣。
而已知这些东西是赵兄送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东西哪里来的?写字的人,和赵兄又有什么关系?
青梅说:“有没有可能,这些“福”字,就是赵镖师写的?”
周宝音摇头,就连周恒和媛儿,也跟着摇头。
“不是爹爹。”
“不是赵镖师”
“赵兄的字,有一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势态,这些福字,不是赵兄写的。”
不是赵承凛,又是谁?
周宝音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她让人将东西收到各处,自己则摸着下巴想,下次再给赵兄送东西,得送的贵重些。不然,总用一般的东西哄人家价值连城的宝贝,整的她跟打秋风的穷亲戚一样。
转眼就到了除夕日。
整个安西都张红挂彩,各家门口都换上了崭新的灯笼。
周家也不例外。
不过家里最近挣了不少钱,所以周宝音特别舍得花。她还让人做了绢花挂在树上,增添几分喜庆。
院子里,媛儿穿着红彤彤的棉袄,追在黑豆后面跑;福顺则跟在小枣身后,给下奶的母羊头顶的犄角上,也挂了一朵红花;家里人都洗了澡,换上崭新的衣裳。
一番忙碌,很快天就黑了。
安西是不允许放烟火的,此处乃边境,所有人都担心,有异族人趁除夕夜突袭。
届时,专门用来报警的信号箭淹没在烟花后,不出事则罢,一出事,便是屠城之灾。
没有烟花,也不影响百姓们愉悦的心情。
就比如周家,众人早早准备了年夜饭,等天一黑,就开始吃饭。
药徒们在后边摆了一桌,前院的花厅中,只有周宝音几人。
开饭之前,周宝音看着坐在圆桌旁的众人,站起来说了几句话。
“感谢诸位随我来安西。你们虽不是周家子,但却愿意抛家舍业,护持我来安西安家落户,在我心中,与我至亲的兄姐无异。”
周文几人连忙摆手:“姑娘说这话就客气了。”
“咱们的命是老爷夫人和少爷给的,如今他们去了,咱们代替他们护着小姐、小少爷和小小姐,这是理所应当。”
“姑娘,这一路走来,咱们虽然出了力,但所有事情,还是您在扛……”
周宝音等众人说完,才说:“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以及诸位的不离不弃,我铭记在心。如今苦尽甘来,惟愿我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不再被平王府裹挟,能够活得坦荡热烈。来,干了这一杯,我们也过个高兴年。”
周宝音举杯,周文等人也立马站起身。
就连媛儿和福顺,每人手里都拿了一个小小的杯子,或是装了果汁,或是装了羊奶。
众人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随即就热热闹闹地坐下开始吃饭。
展望明年,周宝音有三个愿望。
“其一,将程逊撵出安西。算了,大过年的,不提这糟心玩意儿。”
“其二,将我娘留下的一些药丸,都制作出来,摆上药架,让济民医馆的名声响遍整个安西。”
“其三,抽空回去一趟,祭拜我父母兄嫂一,给平王府和赵端添些堵。”
其余人俱都附和,“咱们不能吃了这个闷亏。”
“之前是没办法,如今回了血,咱们得打回去。咱们可不能当孬种,连累老爷和少爷的名声被害。”
一人一句,场子愈发热闹。
但其实,周宝音心里还有几件事要办,只是她没说出来罢了。
等过了年,她想将周恒送到长风镖局去。
周恒自从去了一趟安西大营,精神上受到洗礼,就日夜不辍,勤学苦练。
但只刻苦没用,还得用对办法。
周恒的方法就不对。
他如今练习的还是周家枪,但因为周宝磬去世,已经没人能指点他。
周文和周武在这上边也只是略懂,能给他的帮衬有限。反倒是赵兄,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而长风镖局中,多的是专精一样兵器和多样兵器的退伍将士。
将周恒送过去,不仅能锻炼他的男子汉气概,也得让他一步步脱离她的掌控,变得更加有主见,有担当。
其二,得想办法将嬷嬷弄来。
嬷嬷伺候了她娘一辈子,又伺候她与媛儿,对周家尽心尽力。她今年六十余,孤零零的守着个大宅子,她真担心赵宣一个狠心,让嬷嬷暴毙。
再有,当初忙着逃命,家里那些积藏,都没来得及带走。
他们捡一些贵重的,藏在假山中的密室中。但那密室虽然隐蔽,若有人一寸寸搜过去,也迟早会发现,得赶紧转移了才是。
不然家中几代人积累的富贵,就那么落入白眼狼之手,地下的父母知道了,气都要气活。
还有库房中那些笨重的物件,其中好些都是母亲,祖母和曾祖母的嫁妆,也不能眼看着它们被人毁坏。
“姑娘,今天过年,先别想那些烦心事儿了。您说了,及时行乐,咱们再喝一杯。”
周武敬酒,周宝音也拿了酒盏去与他碰杯。
青梅看见了,嗔了周武一眼,“姑娘的酒力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会儿姑娘喝醉了,你把姑娘扛回屋里去?”
周武被挤兑了一通,也不恼,摸着脑袋嘿嘿笑。
往日凶恶地跟个杀神一样的人物,这时候腼腆木讷地好似一个愣头青,看得桌上其余几人,都忍不住闷头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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