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后堂,卫安一进门就把官帽往桌上一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甩手掌柜。”
吴飞正捧着移民的卷宗进来,听见这话,脚下一顿。
“大人……您说谁?”
卫安把脚翘到桌沿上。
“还能有谁。太子殿下。坐在那把椅子上,动嘴皮子,这个交给卫大人,那个交给卫大人。裁员我背锅,举荐我跟老狐狸掐架,现在几十万人的移民又扣我头上。”
“他倒清闲。一句退朝,拍屁股回东宫。累死累活的是谁?是我。”
吴飞捧着卷宗,后背发凉。
大人这话,要是传出去半个字,就是大不敬。
背地里编排太子?
这要是让锦衣卫听了去……他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见门关得严实,才稍稍松了口气。
卫安大人,胆子是真大,嘴是真没把门的。
卫安还在嘟囔。
“移民安置,听着简单。几十万人,吃喝拉撒,路上病了死了算谁的?到了地方分,分得不均闹起来算谁的?年前完工?他当变戏法呢?”
就在这时,门外小厮通报。
“卫大人,工部赵尚书、兵部王尚书,在外头候着,说是移民的事,有要紧的来请示。”
卫安把翘起的脚放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怨气咽下去,门已经被推开。
赵昆和王志伟一前一后跨进来,两张脸上都堆着难色。
赵昆手里捏着一卷图纸。
“卫大人,洪洞县那边百姓不愿意走。”
卫安眉峰一挑。
“不愿意走?怎么个不愿意法?”
赵昆把图纸往前推。
“卫大人,洪洞县那地方,穷真穷。可派去劝迁的人磨破了嘴皮子,一户都没动。”
“百姓守着那半亩薄田,宁可饿着也不挪窝。说什么祖坟在这儿,老宅在这儿,走了就是断根。”
王志伟这会儿往前跨了半步。
“卫大人,依下官看,这事不能由着他们。朝廷的政令下了,限期摆在那儿。兵部调两营兵过去,挨家挨户清,三天就能把人轰上路。”
赵昆当场变了脸。
“王尚书这话不妥。年关将至,家户备着过年。这时候派兵去赶人,跟抄家有什么两样?百姓一闹,事情就大了。”
王志伟梗着脖子。
“不赶,难道等到开春?工程都停了,您工部不急?”
赵昆的嗓门拔高。
“急也不能这么干!真闹出民变,激起民怨,朝廷这一年的工程、铁路、屯田,全得跟着乱套。这责任,王尚书担得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僵在当场。
卫安把脚从桌沿放下来。
“吵完了?”
两人同时闭嘴。
卫安站起身,绕到那张图纸前。
“王尚书想派兵赶人,赵尚书想拖到开春。都是蠢主意。”
“派兵?你拿刀逼着百姓上路,到了地方,人能给你好种地、好好修渠?他们心里记恨着呢。今天赶上路,明天就敢撂挑子,后天就能给你点把火烧了屯田的种子。”
“拖到开春?工程停一个冬天,钱粮空耗,停摆的损失谁补?年终考核那本册子,你工部的进度栏怎么填?”
这俩人,根子上都没搞明白一件事。
百姓不是不想过好日子,是不敢赌。
守着老宅,再穷也是个准头。
走了,谁知道前头是火坑还是金山?
要让人挪窝,就得让他觉得,挪了比不挪更稳,更划算。
“百姓为什么不走?怕亏。在他们眼里,搬家是亏本买卖。丢了老宅,丢了田,路上还得搭进去盘缠,到了地方两眼一抹黑。换你走?”
赵昆愣了一下:“卫大人的意思是……”
“把账算给他们看。让他们觉得搬家不是亏,是赚。赚大发了。”
吴飞凑过来:“卫大人,这账怎么算?”
卫安踱回桌边,抓起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写写画。
赵昆和王志伟对视一眼,都凑了过去。
“第一条。”凡洪洞县在册百姓,凭自家地契,到迁入地免费换新居。”
赵昆一怔:“免费?那原来的田……”
“原来的薄田,朝廷按价折算,记成迁居补贴。他们那半亩盐碱地,本来也种不出什么。朝廷收回来,给他们换一处新宅,外加迁入地的好田。一亩换三亩,旱地换水浇地。”
王志伟皱眉:“朝廷哪来这么多新宅?”
卫安瞥他一眼。
“辽东、甘肃那些空了的村子,房子还在,田也荒着。正好填进去。空房配空田,百姓一到就能住、能种,不用从头盖屋开荒。”
赵昆眼睛亮了:“以旧换新,以荒补缺!”
“第二条。官府包安排活计。”
“活计?”
“修渠、铺路、建工坊,正缺人。移民一到,登记造册,按身板分活。能扛石料的去工地,手巧的进工坊,识字的去衙门帮闲。干一天活,给一天钱。农闲做工,农忙种地,两头不耽误。”
王志伟琢磨了片刻:“这倒能解工程缺人的难题。”
“还没完。第三条官府办技能教习。”
赵昆愣住:“技能?”
“铁匠、木匠、织工、泥瓦匠。朝廷开班教,学成了发证书。有了这张证,走到哪儿都是匠户的薪钱,比刨地强十倍。百姓的子弟,免费学一门手艺,这是给他们家里挣了个铁饭碗。”
赵昆盯着那张写满字的宣纸,后背窜起一股热气。
从没见过有人把搬家这件苦差,掰成这么一笔诱人的账。
免费换新宅、包活计、教手艺这哪是赶人走?
这是请人享福。
换了他是洪洞县的百姓,听到这条件,怕是连夜就要收拾包袱。
赵昆的呼吸都急了:“卫大人,这三条若是真办下来,别说洪洞,全天下的穷县,百姓都得抢着搬!”
卫安把笔一搁。
“光有条件不够。百姓信息闭塞,你写得天花乱坠,他蹲在山沟里压根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得犯嘀咕。天上掉馅饼,是不是有诈?”
王志伟点头:“那如何让他们信?”
“报刊。全国的报刊,一起登。政策细则,白纸黑字,印出来,贴到每个县的告示墙上。再让说书先生、教书匠,挨村挨寨地讲。讲透了,讲明白了,百姓自然就动心。”
赵昆迟疑:“可百姓守着祖宗的念想,光讲条件,怕是……”
卫安顿了一拍。
“所以光算账还不够。得给他们换个想头。”
“以前,百姓守的是什么?是小家。守着祖坟,守着老宅,守着根。这没错可这个根,得往大里说。”
“往大里说?”
王志伟没听懂。
卫安的声音慢下来。
“大明是万家根基,辽东甘肃皆华夏疆土。移民垦荒拓土、兴田修路,并非背井离乡,而是为国建功,为子孙谋万世基业。”
人心这东西,光给钱不够,还得给个名头。
让他们觉得自己干的不是逃荒的苦差,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百姓要的从来不只是活路,还有个能挺直腰板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