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的声音在徐芷柔脑中落定。
屋里很静。
宋止戈放在身侧的手松开了。他看着徐芷柔,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光。
“田中……”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铁架子在旁边插嘴:“他想说,他爹用文件压人,日本人用合同救人,这事太他妈的讽刺了。”
徐芷柔没有说话。她走到桌边,坐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田中不是善人,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保住他看中的货源。那个翻译索贿的事,让他意识到这边的水有多浑。与其跟一群小鬼纠缠,不如直接把源头护住。
这份合同附件,是给省里的投名状,也是给徐记工坊的护身符。
宋建国想用统购统销的大帽子压死她,田中就用外贸出口的更大帽子,把宋建国那顶给掀了。
“你先去睡吧。”徐芷柔对宋止戈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宋止戈没动。“我父亲那边……”
“那是他的事。”徐芷柔打断他,“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把丝交出去。”
宋止戈看着她,看了很久。
桌子开口了:“他想通了,他父亲要当厂长,她要当老板,他们俩不是一路人。他现在只想帮她把机器弄好。”
他转身走出正房,脚步比来时稳健。
第二天一早,工坊里的气氛很沉重。
钱主任昨天虽然走了,但那份文件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林跃扫地的力气都小了,沈从周给骡子喂料时,也一直在叹气。
早饭时,没人说话。
徐芷柔跟平时一样,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粥。“都打起精神来,今天把库房的茧子全部过一遍,分好等级。小英,你带赵兰她们把五台机器都保养一次。”
林跃忍不住问:“当家,咱们以后……真收不到茧子了?”
“天塌不下来。”徐芷柔放下碗,“干活。”
她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了电话铃声。不是工坊的,是村委大喇叭在喊。
“徐记工坊,徐芷柔!省城来的长途电话!让你马上去邮电所接!”
徐芷柔擦了擦嘴,站起身就往外走。
宋止戈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擦机器的棉布,跟在她身后。
邮电所里,话筒还挂在柜台上。徐芷柔拿起来。“我是徐芷柔。”
电话那头是方志远,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徐老板!你真是……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把田中发来合同附件的事说了一遍。“省里连夜开了会,吴处长亲自拍的板。你们工坊现在是省里的重点保护单位。宋建国那个文件,对你们无效!省供销总社已经接到通知,必须全力配合你们的原料采购,保证外贸订单的完成!”
方志远的办公桌在徐芷柔脑中开口了:“他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跟几个部门的头头打电话。他现在觉得,抱住徐记工坊这条大腿,比他之前十年跑的项目都管用。”
“田中先生什么时候到?”徐芷柔问。
“今天下午三点到省城机场,我亲自去接。明天一早,我们直接去你们工坊。省里会派观察组一起去,规格很高。你那边准备一下。”
“知道了。”
挂了电话,徐芷柔转身看到站在门口的宋止戈。
“听见了?”
宋止戈点点头。
“走吧,回去准备。”
两人并肩走在回工坊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工坊,徐芷柔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
“原料的事解决了。从今天起,我们是省里的重点保护单位。”她话说得很平淡。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林跃把手里的扫帚扔到天上去。“当家!你是我亲当家!”
沈从周红着眼圈,一个劲地搓手。陈月娥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高兴的事,等交完货再说。”徐芷柔拍了拍手,“现在都动起来。林跃,你去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一桌席面,明天中午送到工坊。沈从周,你把院子内外,连同门口的巷子,都打扫干净。小英,你把我们最好的一批丝拿出来,做成样品。宋止戈,你把五台机器的技术参数和测试数据整理一份出来。”
她看了一圈。“明天来的,是决定我们工坊生死的大客户。谁都不能掉链子。”
工坊里的人像上了发条,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徐芷柔回到正房,床板的声音适时响起。
“省丝绸二厂。宋建国的办公室。他刚把一个暖水瓶砸在墙上。”
“他给省供销总社的主任打电话,对方说这是省里的决定,他们必须执行。”
“他又给省轻工业局的吴处长打电话,吴处长的秘书说,处长去下面市里视察了,一个星期后才回来。”
“他最后把电话打到省外贸局,想找方志远。方志远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床板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他现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是他签的那份红头文件。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跟猪肝一个色。”
徐芷柔拉开抽屉,拿出那盒百雀羚。
她走进偏房。
宋止戈正趴在桌上写数据,左手写字,右手放在一边。他写得很专注,徐芷柔走到他身后都没发现。
她把那盒百雀羚放在图纸旁边。
宋止戈的笔停住了。
“手伸出来。”徐芷柔说。
宋止戈把右手伸过去。纱布昨天刚换过,但虎口的位置还是磨得有些发红。
徐芷柔拧开铁盒,用小指挑了一点膏体,轻轻抹在他虎口的位置。
她的手指很凉。
宋止戈的手指缩了一下。
偏房的桌面开口了:“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觉得她手指碰过的地方,又麻又痒,比伤口疼的时候还难受。”
徐芷柔抹完,把铁盒盖好,放在他手边。
“明天要见日本人,手上不能有伤。”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没看他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九点。
工坊已经焕然一新。地上洒了水,一丝灰尘都没有。缫丝间里,五台机器擦得锃亮。正房的方桌上,铺了干净的桌布,上面摆着赵小英精心挑选的丝样。
巷子口,周大爷带着几个蚕农代表,早早地等在了那里。他们听说工坊的事解决了,还要跟日本人做生意,都跑来撑场面。
九点半。
两辆黑色的轿车,一前一后,缓缓驶进了巷口。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方志远和省里的几个干部。
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日本男人走了下来。
正是田中。
他下车后,目光没有看迎上来的方志远,而是直接扫过整个工坊,最后,停在了站在院门口的徐芷柔身上。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从车里下来,快步走到田中身边,对着徐芷柔鞠了一躬。
是那个被开除的翻译。